附一篇评论:
一个作家,是世界的一种可能
——关于黑陶的《夜晚灼烫》 盛 慧 /文
我与黑陶相识已有十年,最初的相遇是在故乡宜兴的一个诗歌交流会上.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燠热的天气,让风扇显得心灰意冷。后来,我离开了故乡,相互间保持着温暖的联系。前不久,他寄来了散文集------《夜晚灼烫》。当时,我正在搬家。翻开书,就再也放不下了。从旧居搬来的什物堆放在客厅里,我没有去管,坐在沙发上,有滋有味地读了起来。这是幸福的一种方式。书读完以后,有一种不吐不快的感觉。对于我来说,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了。众所周知,我们的文学圈已经被虚伪,浮躁,矫情所包围。能让内心发出回声的作品,实在是少之又少。但读《夜晚灼烫》,我却有一种强烈的感受,我总是觉得这本书是写给我一个人的。跟以往的阅读不一样,它更像一次还乡。
谈黑陶的散文,首先要谈的就是语言。我觉得,所谓语言,对于作家和诗人来说,就是对语言的忠诚和背叛,这两者同样是必要的。没有背叛就没有忠实,不管是谁,当你要写作时,语言就成了你最大的现实。的确,语言是工具,但它不仅仅是工具,从某种程度上讲,语言是作品的肌理与内在形式。真正能够经得起时间遴选的作品,都是一个很重要的特点,那就是它是作为一种个体的经验而存在的,它的存在是一种独特的、纯粹的声音,这些要求都给语言带来有形或者无形的压力。背叛在这里是一个中性词,它是改造的前奏。背叛语言,首先是切开语言,进入语言的内部,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隐秘道路。这一切,只有一个目的------更准确、更迅速、更新鲜地抵达作品的中心------安居在语言中的神。黑陶的文字,让我强烈在感受到这一点。语言是一种言说的方式,只有最适合作家自己的方式,才能获得饱满与服贴的感觉,获得完美的表达。
黑陶本质上是一个诗人。他的散文与诗其实是一致的,都是对于诗意捕捉,对于世界秘密的追寻。形式上的分行与不分行,并没有消解诗意的力量,在不分行的作品里,我们看到是一个更亲切,更温存,充满着人间烟火的黑陶。博尔赫斯说,对于一个诗人来说,他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诗,他就是为诗而存在的。
在黑陶的作品里,有以下一些词语值得大家关注,它们具有不同寻常的意义,如:汹涌。渎。太湖。南街。陶。幽暗。火焰。烫。等等。一个词语是一只盒子。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词语就是他手中的箭,要把每一个词语当成最后的词语,爱它们,抚摸它们,给它们温度,使它们获得生命,发出光芒。写作是一场和词语的恋爱,词语们等待被召唤。对于词语的迷恋,不在于词语本身,而是对于词语的经验和想像,一个词语就是一只盒子,居住在里面的,是个人的体验。词语的魔力,是作家们的魔力之源。一个真正的作家,就是世界的一种可能。帕斯说:”诗必须刺激读者:逼着他去倾听------倾听他自己。”因为和黑陶出生在同一个县份,相隔不过三十余公里,他文字里的景像,方言,气息,都是我所熟悉的,但经过黑陶的咀嚼与喷涌,一切又变提陌生起来。许许多多被忽略的细节,一下子绽放。让我相信,时间是最好的酿酒师。
读完全书,我强烈地感觉到黑陶有一个巨大而坚韧的胃,能使一切消化,完成了一个独特的世界。我最喜欢的篇什有《南街与时间》《塘溪,塘溪》《幽暗》《大池河》《春天汹涌》《呼吸在湖水的绿荫之下》《大海拍撼近旁的世俗生活》《西园八章》。在这些篇什里,坚硬和柔软合二为一,黑陶在其间显得游刃有余。感谢黑陶和精确的文字,用真挚的体温,呈现了日常生活的内部,它们让我坚信,文学不是一,而是无数。作品就是作家的内心,一个作家的内心有多广阔,他的作品就有多广阔,一个作家的内心有多细致,那么他的作品就有多细致,对于一个散文作家,尤其如此。美国作家苏姗*桑塔格说:“无论是什么,总有更多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总有别的事情在继续发生。”《夜晚灼烫》里的文章,大抵都是追忆消逝了的东西。经过了时间的洗礼,原本平常的人和事,忽然间变得格外致,清晰,纯净。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作家的工作就是发掘更多的东西。黑陶用其独特的内省式的个人体验,为我们敞开了一扇扇幽暗的门。
黑陶提出了“个人散文”的概念,这值得我们深思。它首先应该是源自个体的需要(只有表达才能得到慰藉)。其次是要发出个人的声音,这里的“声音”和歌手的“嗓音”同样重要,他是一个作家最神秘,同时也是最迷人的部分。再次,写作的内容,是”个人史”,它所面对的,不是外在的世界------与己无关的东西,而是世界植入个体内部的部分,是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所说的“一个人”,除了他的肉体之外,往往是指他承载的历史和幻想(幻想是历史的另一种表现形式),这个东西,是作家深锁的库房。黑陶赋予了散文自由,尊严和饱满,这一点非常可贵。散文的本质是自由,但很多人并不知道自由为何物,对于他们来说,自由意味着惶恐,在我的理解里,自由就是最大限度在成为自己。黑陶让文字重新获得了尊严,和人的存在一样,尊严是散文存在的一种必要组成部分,虚弱的,千篇一律的散文方式,像模具一样,窒息了散文的呼吸。散文的尊严,简单地说,可以表现为再现文字之美与心灵之美。黑陶的散文是饱满的,黑陶用诗意来表达诗意,对于读者来说,这是双重的诗意。需要特别指出的是,饱满并一定是丰腴,丰腴与简洁仅仅是通往饱满之境的两条道路。到达饱满之境是艰难的,可以说,它是写作者最后的境界(最饱满的饱满是虚无)。
诗人加入到散文写作中,写作的范畴比先前更加广阔,更加淋漓,更加透彻,诗人用他歌唱的天性,使散文获得了飞翔的可能。在我看来,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所能得到的最大的荣誉,莫过于三样东西。一是深度。二是独特性。三是对于母语的贡献。在这三个方面,黑陶用他的作品说明了一切,这是令人羡慕的。
以上转自诗生活新诗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