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简身影·焦灼中的写作 在极度的焦虑和世俗火焰几乎没有停顿的灼烤之中，这个人伏案狂写（写作的“案”，也是摇摆、倾斜和破陋的！）。他似乎一生处于紧迫尖锐的阴影之内。【死亡】２９岁的他就真实经历一回死亡（因为参加所谓反对政府的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我们被押解到谢苗诺夫校场。当场向我们全体宣读了死刑的判决，让我们与十字架吻别，在我们头上折断了佩刀并给我们穿上了死囚服（白衬衫）。以后三人一组被绑到柱子准备行刑。……须臾之间我将离开人世。我想起了你，你们全家；在最后的一刻只有你留在我的心里。……最后响起了中止行刑的信号，把绑在柱子上的人解了下来，并向我们宣布：皇上赦免了我们的死刑。然后宣读了真正的判决。”“我今天已有三刻钟与死神在一起……现在我再一次活着！”他说。【鄂木斯克和塞米巴拉金斯克：苦役和军营生涯】西伯利亚的风像刀子般又冷又硬。那种环境下他的强烈渴望我们似乎不会理解：“我总是和大家在一起……没有一小时可以一人独处。一人独处这是一种正常的要求，就如吃喝一样，不然处在这种强迫的共产主义中你会变成一个憎恨人类的人。人们在一起是一剂毒药和传染病……我正是由于这种难以忍受的折磨而经受了最大的痛苦。”他的理想已是如此简单：“对尘世的幸福不抱奢望，我只要有书，能够写作，每天再能有几个小时的独处就可以了。”【利爪般的债务。文学理想与现实境遇的剧烈冲突。为还债疯狂写作】热爱的胞兄死后，他承担了遗留的大量债务。这些债务，在长期的写作生涯里，像无法挥去的凶恶利爪，拼命抓噬着他的肉体和心灵。即使是避居国外，他的睡梦里，也挤满讨债人和债务拘留所苛刻狰狞的嘴脸。这是他通常的生存：“假如您认为可以在今年刊登我的长篇小说，那么您能否现在立即预付我手头短缺而又迫切需要的五百银卢布”；“旅馆的人说，已经通知不再给我开饭、送茶和咖啡”；“因此到新年的时候我欠《俄国导报》的借款累计起来已有五千零六十卢布了。这是惊人的数字”；“现在一文不名，却必须维持到秋天，那时候才会有钱。再向《俄国导报》预支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了……”。为了钱，为了债，他必须疯狂地写，“我每天平均要构思五六份（至少）提纲。我的脑袋像风车一样转动着。”因为写作是他获取金钱的唯一途径。而这种现实境遇与他的文学理想不可避免地产生剧烈冲突。他信奉的是“决不奉命写作”，“为金钱而写作和为艺术而写作，对我来说水火不相容”。然而现实的境遇血淋淋地撕扯着他的理想，他痛：“现在我在棍棒的威胁下……即因为贫困、金钱而去写作，这摧残了我并把我毁了。”“痛”，是自觉和清醒的，极端困苦中的他正因为这种“自觉和清醒”，才始终没有放弃坚守最后的“底线”：“我从来也没有为了金钱而虚构情节……我只是在我头脑中有了确实想写、而且我认为是需要写的主题之后才承担义务和出卖作品。”“如果您打算刊载我的长篇小说，那么恳请《俄国导报》编辑部不要对它作任何修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有任何改动……”－－这种近迂的执着与坚守，使他拒绝沦为赚钱的文字制作机器，而成为了从艰难中诞生的艺术家。【病与赌】肉体的折磨也没有放过这个疯狂的写作者。“而现在痔疮已经折磨了我一个月……它已经连续三年每年都要折磨我两个月，在二月和三月。”癫痫病－－医学解释为“由脑部疾患或脑外伤等引起。发作时突然昏倒，全身痉挛，意识丧失，有的口吐泡沫”－－这种可怕的病症更是几乎“陪伴”了他的一生。由于生活阴暗，在１８６３－１８７１这８年间，他还像吸毒般迷上了轮盘赌。１８６５年８月１５日致屠格涅夫信：“但为了维持这三个月的生活，真想赢千把法郎。我来威斯巴登已有五天了，全都输光了，甚至连表都抵押给了旅馆老板。”１８６７年５月２２日致新婚妻子斯尼特金娜（１８４６－１９１８。为加快小说写作速度，他于１８６６年聘请的私人速记员，翌年结婚）：“我在赌台上已积累了近二十次的经验：如果赌得沉着、冷静并会预测，那就决不可能输！我向你起誓，连可能性都没有！……我用十个盾去冒险。我运用了几乎是超自然的努力使自己有整整一小时保持冷静和清醒的头脑，结果我赢得了三十个腓特烈金币……我是如此高兴……几乎到了发狂的程度……于是也不休息，使自己清醒一下，就投入了轮盘赌……结果全部、全部都输光了……我需要赢钱。这是必需的！”【写作生涯的典型片刻】“眼下有各种烦恼，痛苦极了……妻子（指伊萨耶娃，１８２６－１８６４，古怪、多疑和好幻想到病态程度）真的快要死了。……但我每天上午还是不停地在写。”“神经因为熬夜和白天所经受的一切而受到刺激。”“但是癫痫症把我折腾到了如此地步，只要我连续工作一周，便会发病，下一周就不能提笔写作了，换言之，发病二三次，就可能中风。不过小说必须完成。”“我打算做一件前所未闻的怪事：在四个月内写出三十印张，同时写两部小说，一部在上午写，另一部在晚上写，并如期交稿……屠格涅夫一想到这种情况恐怕会吓死的。”他自己甚至感到惊奇：“我真不懂，我怎么会没有发疯。”他是如此渴望这样的写作（多么简单的要求！）：“哪怕我有一部作品不是限时限刻，而是从容地完成也好。”【他是谁】“天才是无可争辩的，就艺术的表现力来讲，他的才华只有莎士比亚可以与之并列。”（高尔基语）一生挺住并终于成就伟大文学的困顿前辈——陀思妥耶夫斯基（１８２１－１８８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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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简身影·被遮蔽的日常生活的况味
太阳下发生的事，风或可以吹散。
——沈从文
（我心中的沈从文，至少可以下这么几种定义：１、典型的内倾型的中国汉族知识分子；２、“流着鼻血”，农民般日夜劳作的文学秘密的成功挖掘者；３、倔强又……痛苦的一种生涯的自觉中止者；４、对书简文字－－实际是对那位苏州女性张兆和－－一生的热爱者〈“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多么感人的真挚语言！〉。在公开出版的近２３万字的“从文家书”中，我着力注意的，是由文字所透露的，这位湘西籍中国作家曾经感受过的日常生活的种种况味－－困挫、喜悦、悲哀、谵妄、不被理解的难言之隐等等－－这种日常生活的况味，对我而言是隐秘通道，是我能够接近并努力理解沈从文完整心灵的隐秘通道。它们使已经逝去的沈从文和那个时代，在我的阅读时刻得以“复活”，最大限度逼近真实的“复活”。）
“你不要向我抱歉，也不必有所负疚……我爱你而你不爱我……我现在是打算到你将来也不会要我爱的，不过这并不动摇我对你的倾心，所以我还是因这点点片面的倾心，去活着下来，且为着记到世界上有我永远倾心的人在，我一定要努力切实做个人的。”（沈致张，１９３０年７月１２日左右。对所爱者如此动人的坦白，已经可以称之为“彻底”。经过沈从文艰苦卓绝的努力追求，并由胡适等朋友从中沟通撮合，他和张兆和终于缔结姻缘，于１９３３年９月９日结婚。）
“长沙的风是不是也会这么不怜悯地吼，把我二哥的身子吹成一块冰？”（张致沈，１９３４年１月９日。动人的女性的温柔流露。时沈从文远别新婚妻子，在返湘途中。）
“正不同你高踞山中，单只运用脑子，以为这样好，那样不好，翻来覆去，覆去又翻来，别人把事情办好了，你无话可说，一遇蹩扭，就有你责难的了。我是同你在一起受你责难最多的一个人，我希望你凡看一件事情，也应替人想想，用一张口，开阖之间多容易啊……近一二年你写小文章简直不叫我看了，你觉得我是‘不可与谈’的人，我还有什么可说！”（张致沈，１９３７年１２月１７日。“日常生活”。遭遇日常生活之一。）
“我现在焦灼的是我们以后的生活问题，我们已经负下了债……你说译书，现在还说译书，完全是梦话……文学也者，尤其是经过一道翻译的别人家的东西，这时候还是收敛了吧。”（张致沈，１９３７年１２月２９日。遭遇日常生活之二。）
“来信说，不管我们离得多远，你将为我好好的做人，将为孩子做个好父亲……我心里熨贴极了，我希望你真能做到，我希望这不是一句空话，不是一时拿来安慰我的空话……小龙常常想念你……那种对吃饭无兴味漫不在乎的神气，活像小从文。”（张致沈，１９３８年１月２０日。日常生活中的温馨闪显。）
“你向来是大来大去惯了的，你常常怪我太省，白费精神，平日不知节俭，这时候却老写信要我俭省，你不是把恶人同难题都给我做吗？”（张致沈，１９３８年３月２２日。遭遇日常生活之三。）
“我倒什么都不怕，遇什么都受得了，只是想念及你和孩子，好像胆量也小了，心也弱了。”（沈致张，１９３８年４月１２日。家庭－－物理和精神重量的显现。家庭的含义是什么？）
“我想写雷雨后的边城，接着写翠翠如何离开她的家，到－－我让她到沅陵还是洪江？桃源还是芷江？等你来决定她的去处吧。”（沈致张，１９３８年７月３０日。沈从文和张兆和可以共同感受的一种甜蜜。）
“给我来信时说老实话，不要用什么不必要的理由，表示你‘预备来，只是得等可’，如此等下去。这么等下去是毫无意义的……凡是我对你们应尽的责任，永远不会推辞……我依然爱你和孩子，虽然你们对于我即或可有可无，我也不在意……我想想，我这个人在生活上恐怕得永远失败了，弄不出什么好成绩了，对家人，朋友，都不容易令人如何满意（即或我对此十分努力也是徒然）……在任何情绪下我将学习‘不责人’的生活观。不轻于责人，却严以律己……我自己原来处处还是一个‘乡下人’，所有意见与计算，说来都充满呆气，行不通的。家庭生活不能令你发生兴趣……”（沈致张，１９３８年８月１９日。时沈从文在昆明，张兆和与孩子在北平。一个典型的沈从文形象，尽在此段话中。遭遇日常生活之四。）
“我和你有些天生相同弱点，性格无用，脾气最怕使人不快……小妈妈，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奇迹，而你却是奇迹中的奇迹。我满意生命中拥有那么多温柔动人的画像。”（沈致张，１９４８年７月２９日。沉醉的倾诉。沈从文生命的支撑点。）
“衣洗不洗有什么关系？再清洁一点，对我就相宜了？……我十分累，十分累。闻狗吠声不已。你还叫什么？吃了我会沉默吧。”（沈致张，１９４９年１月３０日。１９４９年，正准备“好好的来写”一二十本文学作品的沈从文，由于内外原因的交互作用，自１月起突陷精神失常。靠着亲人和挚友的真诚关护，靠着自己生命的韧性，沈从文终于挺过了一生中这段异常危险的时期。）
“这次之行，是我一生重要一回转变，希望能好好的在领导下完成任务。并希望从这个历史大变中学习靠拢人民，从工作上，得到一种新的勇气，来谨谨慎慎老老实实为国家做几年事情，再学习，再用笔，写一两本新的时代新的人民作品，补一补二十年来关在书房中胡写之失。”（沈致张，１９５１年１０月２５日。岁月、社会、时代、旁人……，个体生命之外的强大综合力量到底谁人能挡？“这次之行”系指作者赴四川参加土改。）
“当初为了寻求个人出路，你大量流着鼻血还日夜写作，如今党那样关心创作，给作家各方面的帮助鼓励，安排创作条件，你能写而不写，老是为王瑶这样的所谓批评家而嘀咕不完，我觉得你是对自己没有正确的估计。”（张致沈，１９６１年７月２３日。这是沈从文一生中最为深刻、最难以与外人道的痛苦，我以为。张兆和，沈从文一生唯一热爱的亲人，唯一在纸上愿意倾诉心曲的对象。）
“从文同我相处，这一生，究竟是幸福还是不幸？得不到回答。我不理解他，不完全理解他。后来逐渐有了些理解，但是，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遗稿的现在……越是从烂纸堆里翻到他越多的遗作……就越觉斯人可贵。太晚了！为什么在他有生之年，不能发掘他，理解他，从各方面去帮助他，反而有那么多的矛盾得不到解决！悔之晚矣。”（《从文家书》张兆和所撰后记，１９９５年８月２３日。这仍是一封信，尽管，是沈从文再也不可能读到的一封信。“悔之晚矣”－－汇聚了千言万语的四个汉字。宿命。）
书简身影·投影，或跳跃的克利
克利，瑞士人，一个迷醉于线条、遵循简约原则、带有或倾心于神秘东方情调的西方现代派画家。《艺术·自然·自我－－克利日记选》，１５万字，江苏美术出版社１９８７年５月出版。但我手头阅读的这本书，却已是１９９５年４月第４次印刷的版本。阅读克利日记，于某些段落处，常常会不自觉地产生联想，或启示思索，我把这些联想或思索，称为克利在我身上的片断“投影”。以下每节开头处的引文，是克利原话，其余则为“投影”。
“我愈来愈认为绘画是适当的职业。另外唯一仍然吸引我的是写作，或许当我成熟时，会回头来写诗文。”２１岁的克利开始确立他的道路。写作的魅力。这句话增添了我的自信，甚至给我以某种慰藉。绘画与写作的诱惑，很多时候总是奇异地溶合一起。梵高对提奥说，绘画不行的话，他会尝试着靠写作生活。那些深情倾诉，又如火焰倔强的画家书简，已成经典。同乡前辈吴冠中坦白，绘画与文学，他更爱后者。只是因为有些想讲的话在文学中不能讲，所以他次而选择了画笔。风景画大师东山魁夷的文字，也使我深深敬重。
“一九０一年六月。忧郁浮现。我能奉献莉莉什么呢？艺术甚至养不活一个男人啊！因此又思及分离。”２２岁的克利。一个青年艺术追求者的肖像。莉莉，习音乐，克利２０岁与其相识，７年后成为画家妻子。
“如今我抵达一个可以检视伟大的古典艺术及文艺复兴意义的关键上；然而对我个人来说，我找不出它们跟我们这一代有什么艺术上的关联。”１９０１年１０月２７日午夜，克利和朋友抵达罗马，进行他为期半年的意大利艺术旅行。午夜抵达后，“当即在车站附近的饭店里一口气喝掉三瓶酒，以示庆祝。”在罗马，克利沉浸在由波提切利、提香、拉斐尔、米开朗基罗、达芬奇等共同酿制的浓郁空气里。克利没醉，我特别欣赏他的这种艺术上的独立与“傲骨”姿势：“我找不出它们跟我们这一代有什么艺术上的关联。”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告别那些教过我的人，对学校不存感激之情！”有关学校教育的话太多，在此应该节制。只提两点：一、鲁迅在致许广平的“两地书”中说过类似大意：学校犹如机器，出来的都是统一型号的产品；二、美国画家怀斯拒绝让孩子进学校，只是让他们在孤寂而广袤的缅因州草原上尽情漫游。
“最近我正带着恶作剧的心情在绘制一些画……表示我对古典的反感或对艾森韦特的抗议。”我注意的是“恶作剧的心情”。写作前的精神姿势也可有多种：或虔诚，或严肃，或崇高，但有时也不妨－－“恶作剧”。文无定法。艾森韦特是克利的素描伙伴，女性化的德国男人。
“空肚子时做起事来更得心应手。”饥饿有利于创作，看来这是一个真理。“饥饿艺术家”。海明威虽然胃口很好，但他有时也热爱“饥饿”，早晨的饥饿使他创造力旺盛。确实，脑满肠肥肯定文思全无。苏东坡之“宽胃以养气”，道理庶几相近。
“我读了托尔斯泰的《黑暗的力量》，此书引起我的强烈感应……这个人不得不自尽以维持道德上的平衡。”作为画家的克利，阅读量很大，薄薄一册日记选中，提到他所阅读的诗人作家就有：托尔斯泰、歌德、爱伦坡、果戈里、席勒、高尔基、史特林堡、梅里美、海涅、赞诺芬、王尔德、奥维德、莱蒙托夫、波德莱尔、伏尔泰、契诃夫、拜伦、柏拉图等。不管是哪门艺术，独特的个人风格都不会凭空而获，它是从世界范围内的文化传统中炼制而成的。是的，炼制。成功的艺术家都是辛勤的蜜蜂。
“我们逡巡了一个上午，迟迟才到庞贝新城的一家花园餐厅用午餐……有人答应以三里耳的代价把我们载回梭兰多，真是一大发现！我们没等他问第二次便爬入一辆配备整齐的四轮双座马车，自觉是两位年轻的地主……狡猾的马车夫很有趣，他懊悔索价太便宜……快到目的地之前，车夫试图提高车资，当他们明白我们不让步时，便在梭兰多的第一批房子之前停下来，宣称他住在那儿，于是我们下车，高高兴兴地走剩下的一小段路。此刻，由于拿不到小费，他建议载我们到饭店让他吃一碟通心面，我们断然摇头。他驾着马车跟随一会儿，逢人便说我们不通情理。一则稀罕的历险记！镇上来了一个年轻的掮客把我们挟持到广场上的一家客栈，一法郎租个床铺，食物美而廉，只是外表肮脏……晚上被迫去一家说德语、供应啤酒的酒馆里观赏达朗底拉舞，空中飘着一股浓腻低廉的香水味。”画史上留名画家的一段世俗行状。有意味。张承志说过，梵高的幼稚之作给他自信。同样，名家的世俗生活也总是不怕重复地一再告诉我们：他们和“食人间烟火”的你并无二致。克利在意大利旅行期间。
“花了大半天观赏保证让你沉迷的乌菲兹博物馆，品质的确卓越，圣坛及其所有的杰作是想象中最华美的精神宝物。观后大受感动，自觉非常渺小，摇摇头走了。”类似感受相信每个人都曾遭逢。面对杰作，唯一的办法就是：绕开它，走自己的小路。
“目前最重要的其实不是如何画得成熟，而是如何做个成熟的人，或至少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人要努力成熟，而艺术则永远排斥成熟。艺术的成熟即等于衰亡。不成熟的艺术，是新鲜的，充满活力的，具有着多种可能性。真正成熟的艺术家，越到晚年，其显示的作品，反倒越具有不成熟的稚拙之美，像林风眠，像刘白羽。
“刚踏入这行业的我将无法取悦大众；他们会对我要求一些任何具有才华的聪明青年便应付得了的东西。”媚俗（“取悦大众”）与坚持自我始终是一对矛盾。媚俗即丧失自我，坚持自我则面临丧失大众的危险。如何面对、解决此矛盾，每一个艺术创作者宜慎思之。我推崇这样的英雄：坚持自我，决不媚俗。甚至凭自己坚强的毅志、高超的天才，反过来让大众“媚他”－－但这种成功的例子很少，更多的坚持者是悲剧。
“因为在这地球上我们终归是孤独的，即使是生活在爱情中也不例外。”“对未婚妻及父母的责任感，和不成功的绘画试验，时常使我滋生自杀的意念。”艺术家的困顿时刻。接受并且挺住，会过去的。
“我觉得只强调美丽的艺术，就好比是只跟正数发生关系的数学。”克利提醒我们，艺术的空间很大，而我们所处的，往往只是其中的一格小房间。不要守静，多处逛逛。
“十一月三十日，我儿费利斯·克利诞生。第二天贺客盈门，但被我们谢绝，唯有他们带来的鸡才准留下。如果它们全部活着的话，我们便是一所大养鸡场的主人，而且余生不愁没鸡蛋可吃。”１９０７年１１月３０日，２８岁的克利诞生他的“杰作”－－儿子费利斯·克利。贺客的贺礼为鸣叫之鸡。
“自然有资本事事挥霍，艺术家应该处处俭省。”“自然喋喋不休到令人困惑的地步，而艺术家真正地沉默寡言。”邵大箴这样解释这两句话：大自然丰饶而芜杂，它太大方了，大方得近乎浪费，而创造意味着提炼，也就是从大自然中“沙里淘金”。克利的节约原则令人深思。
“我几乎三十岁了，这令我微感害怕。‘你有你的过去、你的梦、你的幻想，如今真正要紧的是成为你所能做的人。如今面对的是现实，今后没有动人的高度梦幻了！’”中国古人讲，“壮士镜中惊白发”，“羡长江之无穷，哀吾生之须臾”。克利的时间之惧。东方精神。
“这不是一条平顺的路径，我敏捷地跃过许多灌满水的沟渠，碰到最宽的一条时，我先把绘画用具于对岸，这么一来它主人只好鼓起勇气跟着过去，起跳之前跑了十码的距离！”如果是纪实影片，我会特别注意克利野外写生时的这个细节，原因是：克利在跳跃。我看过一个外国摄影家拍摄的名人照片，对象全部定格于跳跃的一瞬，非常独特。摄影家说，人跳跃的一刹，是脸上神情最最真实的一刹。跳跃的克利，应该是真实的克利。遗憾这里仅仅是文字。
“我选了一些作品寄给里尔克，然后诗人亲自携来还我，一位美如画而跛行的女士跟他一起来。此次访晤给我带来真正非凡的欣喜……他的神貌高雅完美，于我如谜，这是如何造化的呢？”克利眼睛中的里尔克形象，写《杜依诺哀歌》的里尔克。
（１９９８．５．２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