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一个诗人——黑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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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黑陶这个人是从一位兄长转寄来他的散文《海子家乡:黄昏和夜晚》开始的,读后既为海子家的一些情况尤其是衰老的老母亲与我想象中的暗合而震惊,又为此文作者的笔调及其透露出来的才情所感喟。我从此记住了他。自后陆续在网上读到他的一些作品,加深对他的印象,去年年底我曾在《诗刊》的“青春诗会”专号中读过他的诗作,明显感觉此人诗作的质地与众不同。今年3月份又看到他的长诗《绿昼》在《诗刊》(上半月刊)的获奖介绍。江南多才子,此之称谓往往隐含江南才子少血性和骨气,而黑陶的诗和文,一种灼烫的血气和独特的体验蕴含其中,这样的人和文是我所佩服的。我甚至可以猜测,海子是黑陶兄心中隐而不露的一盏精神明灯,起码是一个精神上的座标。我早想介绍他到方法论坛上来,为我自己,也为同好的朋友们,今天能够做到,真是一桩幸事。我在冥冥中觉得我和黑陶有某种精神上的联系,我们之间有某种说不出的一种缘份。我想认他这个朋友。但愿黑陶兄今后得知,亦能够到方法论坛来作客一回。最后也请黑陶兄原谅我在未征得其本人同意之下,擅自将其作品转来方法论坛介绍的“克隆”之罪。
             ——谷列

诗人简介:
  黑陶:男,1968年出生于苏、浙、皖三界交界处的一座烟火陶器乡镇。父母均为中国底层百姓。1990年毕业于苏州大学。现居无锡。

        绿昼(组诗)
(谷列注:我记得此组诗与诗刊所刊载的长诗有所不同,但手边一时无资料查对,只好照旧。)

  县城轮船码头

(迟缓但是准时。黎明混浊呛人
乡镇移动的铁多么坚硬
柔软的,是舷窗外丰满的绿水
是内部置身于新鲜猪粪、乡音、甘蔗渣子和明灭烟头间的温热肉体)

……

谁曾注意过这类日常的沧桑:腐黑的河水近乎干涸
日渐坍塌的驳石,丑陋裸露着
隐凝:早年的杂沓、熟悉的气迹以及一位
抱着生病孩子挤上岸来的乡村妇女的焦急步履……
        2000、12、24

   怀旧

篮子里的烛火
照见篮子筋骨
编织的灯笼
像一颗亡灵的鲜红心脏
从黄昏漫长河上
一直游走进黑暗故居

    2000、12、23改旧作

   稻草之梦

少年看见灼亮的花穗之火

黄昏在暮春慢慢倾倒于村庄的低矮烟囱
由黑暗保藏的沉默少年
在微小上升的时间暗焰里
正轻轻,飞离他的生活

    2000、12、23改旧作
   
   焰

有的发烫,更多的已经变凉。

那位守夜的内向少年现在何方:曾经贴着冰凌的窗户,
看瘦小父亲,在麦田和河流的中央,
把激烈的窑火映上天空?

恰似一个人的生命,现在的发烫,
更多的已经变凉……
      2000、12、21

   鱼

常见的地点不是在水里
而是厨房,或者冬天的河埠
用钝了的菜刀,仍像
一块锋利的冰
头被手摁住,丰满的躯体绝望挣扭
飞溅,是活着的鳞片
是触目惊心的零乱银饰在喊叫锐痛

——光洁的裸躯!刀
尚未割开柔软肚腹
一腔鲜红恐惧的内脏
尚未,最后呈现

    2000、12、25

   一月

两株柏树在等候春天
冬天的原野上
(菜地、坟冈、湖水和结冰麦田组成的冬天原野)
两朵深绿的烛火,在寂寞焚烧

柏树的烛火默默坚持
原野内部,熔化的绿膏开始汹涌

     2001、1、28

   冬夜如此漫长

麦田之上的星群旋转,发亮的星群在干净湛蓝的夜空旋转
睡眠的瓦屋储藏着口粮,多么寂静,多么贫瘠

流坠。是星群聚成的河流,流坠祖宅空空的后窗
……宛若从泥灶内蹦溅出来的粒粒火星
稻草的陈香中,依然没有烫醒酣眠冬麦所梦见的那个蜷缩少年

     2000、12、21

  熏暗的灯

满屋杂乱新鲜的暮色
由劳动的母亲带回

铁锄重新静立
木门背后,齿上剩留的野泥
还在散发剧烈的菜地的腥涩

昏暗母亲继续忙碌
火焰,蹿起来舔着已经转烫的黑铁锅底
阴影摇晃的灶间
在渐起的热气中显示奇异虚幻

更深地,乡村沉陷暮色的汹涌大海
屋外桑枝间的第一粒蓝星
就要,点燃家中熏暗的灯

    2000、12、28

   冰凌是美丽的

低矮屋檐的冰凌悬挂很长
它粗巨、寒彻,像漫长的冬天正闪烁冷酷的光
但是,毕竟它还映出了火焰
映出了低矮屋顶下一个卑微家庭自造的些许欢乐
所以,冰凌是美丽的

     2000、12、28

   春天

火焰无边无际。通过火焰的隧道,
——温柔、宁静,弥漫槐花透明蜜香的火焰隧道,
在风像刀子刮过冰面的冬天夜晚,
沉睡的少年,抵达了想象但是可感的四月春天。

        2000、12、27

   15岁前的认识史

首先是亲人
其次是夜晚深渊般无尽的黑暗麦田
(一滴两滴凉露,打在
走夜路父亲所背负的儿子的嫩额)
接着要算河流,呼吸在麦田新鲜血管里的白绿河流
然后是泥土的风俗
包括杀猪、红纸春联以及热气腾腾的灶上米糕
最后当然是制陶火焰
那蔓灼至今、焚尽故乡又诞生故乡的一场
刻骨的乡音大火

       2000、12、28

  屺亭镇上的徐悲鸿故居

分开破旧镇子的水很大
泛黄的河光,漏过花窗的连绵浑浊船声
浸晃,临河的几间矮房

房子寂寞的背后,新嫩腊梅的香气
在驳蚀的壁上蜿蜒爬渗
室内多么幽暗:木头的门闩疏结蛛丝
肖像
就是这个硕大、略微倾斜的纸质肖像
曾经说过和我同样的方言?

(梁椽纵横。墙角落尘的玻璃柜内,
一只磨损的手表早已停止了自己的时间)

轰响奔波过的岁月,现在重又平静、空空荡荡
午后三点钟的镇河对岸
白浆流泻的豆腐坊,依然,是百年一贯的沉默和繁忙

       2000、12、25

   一月二十八日塘溪晴夜

漆黑天空
古老的银色礼花又一次绽布
灼亮、繁密
不规则的光芒寂静熔烧

它们似乎凝定不动
但午夜醒着的乡村屋顶
分明听到星群的泻落之音
激烈地,如碎冰般
正愈来愈近……

     2001、1、28

   秘密

灶膛内的稻草火焰渐渐偃息
缓慢变黑的暗红灰烬,微耀
重新恢复平静的熟悉厨宅

铁锅里忍耐的河水终于沸腾、滚烫
冰凉的河水之所以成为滚烫热水
——那偃息了的美丽火焰
已全部隐燃于用铜勺舀起的流泻水中

     2001、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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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子家乡:黄昏和夜晚

        山坡上伏着安静的儿子
         ——海子(1964-1989)《给母亲·云》

  亚欧大陆东部,太平洋西岸,属于中国南方农村的腹地。幼嫩的黑松林,稀疏地散站于低缓的丘冈之上,其间的空隙,填满了暮色,浓烈如血的中国南方的暮色。无声漫流的血暮,似乎已经凝固、冷却。世界一片静寂,遗忘并且肃穆的静寂。只在伸于空中的松枝梢端,凝神寂听,才会感到丝缕裂帛或断弦的渺远、激烈之音。生长黑松的朝南坡地上,你会发现石碑,以及石碑之后泥石砌筑的一圈圆坟——这里,就是海子的最后居所。
  是有坡度的安庆城中的一条僻静小弄,西围墙2号,安徽安庆日报社所在地。安庆日报似乎为建于70年代的低矮、灰青老楼。楼道不大敞亮,每层的厕所就建在楼梯的折弯处。楼梯口左拐的一个小房间内,是副刊部。铺天盖地的(感觉上)过期报纸和废旧来稿(待用或不用)几乎淹没房内的三张老式暗红办公木桌。主人沈天鸿从杂乱汉字和纸张逼人的氛围中站起来,热情欢迎我们的来到。50年代出生的天鸿戴眼镜,身材魁梧,但头发间已夹有根根星雪。天鸿老家在长江边潮湿的望江县,他早年历过艰难,安徽师大毕业,诗、散文、理论三轮常转,目前主持安庆日报的副刊。和天鸿通信经年,见面却是初次。在副刊部坐谈片刻,其间天鸿起身接打了几个电话(蒙尘的电话机放在门口的壁洞内)。午饭时间临近,大家遂到报社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店吃饭。座中主人方面是天鸿以及安庆青年诗人李凯霆、冯进进和天鸿同事张明润,其余就是我们一行:墨林师、金山、昕晨和我。席间自然谈到海子。天鸿和海子相知甚深,他们同是安庆老乡,天鸿是望江人,海子是安庆下辖的怀宁县人;海子16岁考取北京大学后,在往返北京和故乡途中,经常在安庆城中的天鸿家“中转”。天鸿介绍:海子在乎别人对他诗的看法,某年从四川旅行回来,他非常痛苦,因为旅途中他所遇到的几位自傲的川中诗人对他的诗进行了贬损,尽管天鸿劝他,你的短诗的价值是没有人可以抹杀的,但海子还是痛苦不堪。海子还善饮,一次在天鸿家,海子一人喝光了一瓶白酒,陪着的天鸿问是否还喝,海子说,你又不喝,我一人喝有什么意思!天鸿最后一次收到的海子来信,极其简短,大意是:沈天鸿我还活着你呢?没有分行,连成一句。当时天鸿没有在意,因为手头事务忙杂,也未回信,过后思想,实际此信中已经透露了某些出事的丝缕信息,为此,天鸿自感憾恨。李凯霆则强调认为,海子之死的本质原因跟他特别浓重的自卑心理有关,“这种自卑心理的形成,有着多种复杂的原因。”
  安庆城郊。那辆从露天采石场和烟囱水泥厂共同制造的狰狞磅礴尘雾里(中国新文化运动开创者之一的陈独秀墓,就在这尘雾一侧)钻出的红色出租车,现在载着我们四人,吱吱嘎嘎地驶向海子家乡:安徽省怀宁县高河镇查湾。报废出租车所走的是连接安庆和合肥的干线公路,虽然宽阔,但由于半幅正在摊浇水泥,加之来往车辆众多,因此显得杂乱拥挤。穿越起伏的深秋田地和若干疏落的街市,约50分钟,到达高河。这是一座新旧店铺杂置、热闹而又粗放的农村型集镇,据说怀宁县城刚刚搬迁来此。停车,到路边烟酒食品店买东西,顺便问路。“请问到查湾怎么走?”店主是一位年轻女性,听问查湾,很是热情,“我老家就是查湾的,你们去找谁?”“查海生(海子原名)家,你知道吗?”“查海生,知道,知道,他现在出名了……往前再左拐,车子差不多10分钟就能到了。”“谢谢!”抱了东西,上车,蜗牛爬行一样移过一段摊贩林立的窄街,出镇,--查湾的气息,海子诗篇中浓郁而又强烈的中国南方村庄的气息,便一下子浮满于我们的感觉器官。
  狭窄、略微起伏的乡野柏油村路盛满寂寞。除了我们之外,再没有其他人车。村路两旁,已显高大的树木枝柯交接,将清亮的阴影投布下来。不规则的旷野田地里,稻子已经收割,只留下稀落的草垛,孤独地蹲立在深秋静极的天空下。“荒凉”,这个海子诗中一再出现的主题意象,这个汉语的词,在那一刻,我得到了理解:荒,这是极度疲惫的丰收之后大地呈现的内心容貌;凉,则是指温度,汹涌粮食的火焰被苦难的人类一一取走,奉献之后的大地,因此渐渐丧失原初的体温。此刻的天空,还有大地上低矮的村庄,是如此酷肖海子的诗句:“黄昏常存弧形的天空/让大地上布满哀伤的村庄”(《五月的麦地》)。深秋寂冷的黄昏,我们抵达了海子真实生活过的南方村庄--查湾。
  正如李凯霆介绍的那样,在查湾村口,我们看见一座二层平顶的房子,底下一层,是开的小店。房子旁边长满枯干蒿草的荒地上,一位又瘦又小的老年妇女正拿一只缺口的红塑料桶,在收着晾晒在圆竹匾里的面粉。我们在房前站定,问从里面走出来的一位男性老者:“这儿是查海生家吗?”老者指着地里收面粉的老年妇女,非常热诚地告诉我们:“她就查海生的妈。”(这个老者是来小店买东西的村民。)海子母亲见状,顾不得手中的活计,有些慌乱地赶紧从低处的荒地爬上来,要我们进屋坐。房子的地基建得很高,踏几级台阶(水泥台阶旁散落一摊新鲜翠绿的雪里蕻菜),我们进屋。屋内的一半空间是由一截简陋的玻璃柜台隔出的烟酒杂货店区域,卖些肥皂粉、白糖、盐、卫生纸等村民日常用品以及包装粗糙的旺旺雪饼之类的孩子零食。这间堂屋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大门靠墙处的两排满满的书架。走近一看,才知全部是海子遗留下来的藏书(这些由北方运回、被翻动阅读过的书籍间,一股剧烈的海子气息,扑面袭来!)。我现在脑中有印象的有《川端康成小说选》、两本完全相同的《沈从文小说选》以及《外国文艺》、《伟大的嘉宝》和古罗马塔西佗的历史学著作等。海子母亲极其瘦弱,深蓝衣裤的身上,沾满了白色面粉。不擅言辞的她让我们坐下,要去倒水。没说几句,牵着一头黄牛的海子父亲回来了。背已微驼、头发斑白的海子父亲同样很瘦、不多说话,迟缓的动作显出业已来临的衰老。时候不早,我们提出能否到海子墓地去看看。海子父亲点头。叫查谋的海子小侄子,跟着大人们,不声不响也跑出了家门。
  早在1986年以前的诗篇中,海子就给自己的艺术生涯编织了浓重的死亡阴影。有关死亡字眼的句子在他诗中比比皆是:“我请求/在夜里死去/……/我请求在早上/你碰见/埋我的人”(《我请求:雨》);“迎着墓地/肉体美丽”(《肉体》);“伏在一具斧子上/像伏在一具琴上”(《自杀者之歌》);“黎明以前的深水杀死了我”(《黎明》);“你凋零的棺木像一盘美丽的/棋局”(《给萨福》);“一切死于中途,在远离故乡的小镇上”(《泪水》);“在七月我总能突然回到荒凉/……/我戴上帽子 穿上泳衣 安静地死亡”(《七月的大海》);“黄昏我梦见我的死亡”(《给B的生日》);“当我没有希望/坐在一束麦子上回家/请整理好我那零乱的骨头/放入那暗红色的小木柜,带回它/像带回你们富裕的嫁妆”(《莫扎特在〈安魂曲〉中说》)……艺术领域的倾诉最终竟然成了现实生活的谶语,令人痛惜!海子虽然已经不在,但我仍然要说,纵然有一千个一万个理由,但因为父母,你还是不应该选择“伏在一具斧子上”!见海子的父母(就像所有默默忍受、默默生活的底层父母一样),内心禁不住涌起阵阵难以言说的悲伤。尤其是这对失去了儿子的父母的眼神,烙痛人心。一生田野繁重劳碌而显混浊的目光里,现在是绝望,是长久巨痛之后反而显露出的一种麻木和绝望的平静,他们似乎已经无所祈求,只是在默默等待着自己未完的余生。
  隐约弥漫“树木损伤的香味”的天色,模糊了秋天村庄的屋顶。海子墓在村外的“自留山”上,步行需10多分钟。这儿系低缓的丘陵地貌,跨过一条很深的沟渠,便出了村子,眼前展现的是宛若盆地的一大片低处的空旷稻田,而稻田对面,又是起伏的长满松林的丘冈。浓暮里,脖间套了弹弓的小查谋,在海子父亲沉默的身前身后,像一只欢快的小狗,来回奔走。走过散落草垛的稻田,我们重又爬上高处的圩埂。遗有新鲜牛粪的圩埂两旁,是簇簇茂盛的黄色野菊花和丛丛高大茁壮的岸荻。松林丘冈的边沿,有两只很大的水塘,清澈、安详、灵异,在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红壤冈上遍种的黑松虽然高矮不一,但棵棵生机盎然。海子父亲在前头引路,穿行于松林之间,没有人说话。到了。在面向水塘、稻田和故乡村庄的高处坡上,我们看见了海子的墓地。松林间空地上的墓十分简陋,水泥涂缝的黄石砌成一圈,中间,是用土堆起的弧形坟顶,上面,已经长起了稀疏的山草;坟前石碑的两侧,各栽有一棵塔形的柏树(据说为安庆师范的师生所植);引人注意的,是海子生前从西藏带回的两块佛像石,也被砌进了墓石--这是海子父亲的意见。1989年海子骨灰从北京运回后,按照家乡风俗,先裸置5年,到1994年落葬入土。在墓碑前,我们还看到一束枯干的野菊,海子父亲说,这是一个多月前,几个外地来的女孩送的。郑重地点燃一支香烟,祭上,代表我们自己,也代表未能来到墓前的热爱海子诗歌的朋友,深深鞠躬:长眠于故乡的海子,现在你可以安息。
  亮起的日光灯将乡村的黑暗驱赶在门外。我们重又回到室内。海子母亲已经在白茶杯里给我们倒上了水。海子的三个侄子,安静地在开小店的堂屋里起劲嬉玩。海子父亲查正全,今年68岁,母亲操彩竹,也已66岁。他们介绍,海子兄弟4人,二弟查曙明,三弟查舜臣,四弟查舜君,他们现在已经全部成家生子,所以海子有三个侄子(都已是上小学的年龄)、一个侄女(四弟夫妇所生,4个月大);开小店的这间平顶二层房为四弟夫妇所居,系用海子诗集的稿费建成,二弟、三弟家在村中另有住处;目前二弟、三弟两对夫妇在广东打工,孩子留在家里,由他们负责帮带;……正说着,屋外出现摩托车的灯光和声响,是海子的四弟查舜君回来了。原来这几天他妻子领女儿住娘家,趁着空,他便每天骑摩托车(海子父亲告诉我们,这车是结婚时女方陪过来的嫁妆)出去,用自制的散弹猎枪打野味,卖出以贴补家用。查舜君是一个善良但又干练的小伙子,跟我们热情地打过招呼后,悄悄地、喜滋滋地从挎在身上的包里向父母掏出猎物,说今天打到了10只野鸽子。海子父母和舜君一定要留我们在他们家过夜,说曙明、舜臣家的房子都空着,是肯定能住的。但为了不添麻烦,也为了避免过多谈论海子而搅动老人们已经平息的伤痛(舜君无意中说到,每次外面有人来,他母亲都要头晕好几天),我们婉谢了他们的好意,准备回高河镇住旅店。
  舜君送我们。乡村寒意的秋夜没有星星,所以看不到海子诗中曾描述过的“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那样的梵高式画面。颠簸的“三卡”在秋夜里游泳,深秋乡村无边的夜气,夹带着稻草、露水、远处零星灯火和“又苦又香”的百姓屋顶的味道,向我们袭来--这是海子曾经和现在嗅着的气息。高河很快就到了。我们找旅店住下之后,便寻一家尚未关门的饭铺,和舜君一起吃晚饭(其间,他将今天的猎物送去了他熟悉的买家,10只野鸽子卖了20多块钱)。吃饭的时候,舜君向我们谈了许多有关他哥海子的事。1、海子虚岁6岁上查湾小学,初、高中均在镇上的高河中学就读。在高河读书是寄宿,因为个子小,每次天冷要带被子时,总是将被子顶在头顶走去学校。2、小学、中学时代的海子是地方上闻名的神童,16岁高考时以安庆地区最优秀的成绩,被北大录取。3、在北大就读时寒暑假都回家,毕业到中国政法大学工作后,暑假基本不回家,只在寒假时回来过春节。4、冬天在家时,喜欢坐在被窝里埋头写东西。5、有一次过年哥俩到亲戚家喝酒,都喝醉了,回家时双双跌入村边的深沟里(“故乡的夜晚醉倒在地/在蓝色的月光下/飞翔的是我/感觉到心脏,一颗光芒四射的星辰”--海子诗《醉卧故乡》)。6、没有寄多少钱回家。“因为我哥他要买书,又经常要出去,”舜君说。7、海子对父母很孝顺。(海子有许多诗写到母亲,朴素又非常动人:“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儿子静静地长大/母亲静静地注视”;“你的母亲是樱桃/我的母亲是血泪”;“母亲/老了,垂下白发/母亲你去休息吧”;“妈妈又坐在家乡的矮凳子上想我/那一只凳子仿佛是我积雪的屋顶”;等等。)工作之后,特地带母亲到北京玩过一次。8、舜君亲眼看到他哥写的一首诗是《怅望祁连》。……夜已渐深,在高河的街头,告别之后,舜君的身影渐渐没入远处的黑暗。
  千古黑夜。痛苦死亡连接着艰难生育的底层南方,又一次沉入大海般浓重但是寂寞的黑夜之中。“百姓一万倍痛感黑夜来临”--是如此锥入骨髓的中国乡村感受!但是,人们必须忍耐和坚持,因为在神示的梦境中,我们目睹到希望,我们看见,那位如绚烂熔岩般喷吐诗篇的天才少年诗人正在诉说并且呈示:
  “我全身的黑暗因太阳升起而解除”(海子《日出》)!

                 2000、11-12

         黑多地

     (皖南的色彩、记忆或幻像)
    向伟大、灵痛的《楚辞》传统表达爱意

  【A】貌似凝固的红壤激流,在浊夜长江与蓝铁般东海所夹的狭长地带上,回旋、奔溅、沉默咆哮。像激越的低音。又像饱蘸浓彩的画笔的疯狂挥刷。红壤:山峦丘陵涧谷以及其间小块的平地,被旺盛无际的松杉、青竹、溪水和稻禾恣意覆拥柔情抚慰,但仍然止不住奔撞咆哮的激情本性--我倾听着--一种属于汉语世界的、来自底层的激烈声音。在旅行携带的简陋地图册上,在我想象的视野里,东南中国的红壤激流已经形成了汹涌漩涡。红色的、土壤的、劲猛的、漩流,搓揉着,翻卷着,如下物质被它粉碎、灭亡、融合或再次诞生:四蹄朝天的耕牛(像夏加尔的梦幻图画)。青亮的村落。扛着锄头吸着劣质纸烟的步行农民。巨大铁锅。马匹。各种科属碧绿闪光的植被。高高的灰白马头墙。大肚子的孕妇。费力驶过涧滩的喷烟手扶拖拉机。古老的雕花的床。短矮的砖砌烟囱。星群。猪。甚至,还有鲜红的日出……搓揉着,翻卷着,在红色的、土壤的、劲猛的、东南中国的漩流里。--一种壮美,一种,无法抗拒的命运,你们,有没有目睹?
  【B】灰旧的县城之夜存在着提醒和象征。从黟县山坡上的旅馆走到横贯县城的大河岸边,人有一种持续下坠的感觉。稀稀落落的纵横电线是无处不在的工业蜘蛛在空中结网。数根歪斜水泥电线杆的顶端,孤单地悬挂着低暗昏灯。山间的熄灭了的古老市声。无助。下坡的街道(?)即使狭窄,但也因为此刻荒凉少人而显得如此空旷。有着斑驳色泽的沿街屋门(店门)大多紧闭。似乎只有一家私人烟酒店还在坚持朝外倾泼着含混的商业灯火--门口的竹片床上摆放着花花绿绿粗陋包装的各色食品,老板枯坐在小木凳上守株待兔(返回时我们在此买了两捆沾满灰土、用化学彩带包扎的1元2角一瓶的地产啤酒)。用白石灰刷在墙上的性病或农肥广告,像缺血的铁青人脸。一只狗耷拉着尾巴穿过街道踱进阴影浓深的小巷。低暗的光线。吐散成雾状的夜的微黄粉尘。一间新造的骄傲平房灰头垢面,突兀于道旁(是整个南方地区最无个性的那种,完全丧失了徽派灵挺的气度),这将是又一家卖秤砣状酱褐干豆腐的生意平淡的饮食坊?坡街左侧的那家生面店也未插满门板,一家三口围在肮脏的灯泡下吃迟了的晚餐。桌子以及头上沾满白粉的年轻男主人旁边,是小山样堆了半屋子的白口袋面粉。这是他们的面粉生涯。长年累月,热爱,或者是必须忍受。漫长空洞的坡街走完,一条有打灯汽车来往驶过的低地主干道横在眼前,与坡街正好形成一个“丁”字。近在咫尺,与此主干道平行的,就是我们走达的夜色里的黟县大河。平静,没有船队,只有些微的黑漆般的闪光。属于皖南的流经一个古老县城的疲惫夜河。初夏的夜风带来干燥、暧昧和陌生的异乡气息。在岸边坐下,可以看见坡街与干道的“丁”字路口,那座招待所模样的建筑物正张开着黑洞洞的寂静大口(里面有隐约的暗红与幽蓝)。高高的门楣上,刻制粗糙的猩红(在灰尘夜色里像涂抹的血)工艺字庞大,呈现着某种力量无比强大的俗世的狰狞和召唤:“舞厅。卡拉OK。”
  【C】南唐后主李煜(937-978)深重幽远的金陵寝宫内,浸润着纸的巨大幻影和一阵阵由纸晃漾开来的柔和雪光。他所热爱的纸,“黟川雪”(一次酒后的得意命名),又名澄心堂纸,产自他的国度南部一个叫作“纸槽”的群山间的小小村落。宁寂洁白的纸,成叠成叠地静置于宽大精致的红木格子之中,使他朱颜华美的寝宫生出一种异样的凉寒(这种凉寒混杂着枫、竹、清绝女性和皖地溪涧的原生气味)。肉艳的盛宴之后,嗜于文艺的国主喜欢这种凉寒。如梦如幻脂拥酒溢的他需要偶尔的静醒作为调剂。欢歌酣饮通宵达旦,红日已高三丈透的时候,他总是不愿夜的离去,他拒绝现实白昼的耀眼降临。厚重彩绘的帷幕遮住了宫廷所有的铜门和画窗。去,美丽的炉内再去添进香兽(炭屑为末,杂以香料,形为各种兽状的特制燃料)。红锦织成的地毯凌乱不堪,娇喘的秦淮佳人们金钗滑落、醉拈花嗅,她们旋转近乎疯狂的舞步已经使珍贵的锦毯打满了散发酒味的皱折。……李煜终于累了。他回到了晃漾着如雪纸影的安静寝宫。他依然不想睡去。在宽阔稳固、桌腿雕有虎头的光可鉴人的画案上,他铺出了一张柔韧细腻、光滑吸墨的“黟川雪”--此失传之纸以精选的皖南竹子、树皮为原料,经数十道工序精制而成。清同治《黟县志》载,自南唐始,“黟产多良纸,有澄心、凝霜之号。长者五十尺,自首至尾匀薄如一”。轶事:北宋诗人梅尧臣接到好友欧阳修所赠“黟川雪”时,曾喜极而赞曰:“滑如春冰密如茧。”--李煜依然回味着昨晚的恣情狂欢。摆好沉甸甸、冬温夏凉的琥珀镇纸,将手中的金管狼毫在祥云状的漆黑歙砚内微舔一舔,春冰密茧似的那张“黟川雪”上,便留下了如许含香的秀洁墨迹:“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春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光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D】原木。粗大、新鲜,并且是呼吸着的百年或千年原木,通过锋利饥渴的金属器具(砍、锯、削、刨),成为符合意愿的柱、板、梁、檩;模子内的泥土压挤紧密,它们必须经由窑焰烧炙,再行水磨,才会变成敲之有声的沉青大砖;还有岩石,开采出山,同样承受着人类火星的叮当凿声。……木头。青砖。岩石……当地的建筑材料……垒砌、构架、隔造、覆盖……南方独特的隐秘空间由此诞生(供人居住、贮物、生育、忍受或等待无法避免的死亡)。而数个、十数个、数十个、成百个这样的隐秘空间(挺立着高高的马头状的防火墙)参差聚集,便成为我在安徽南部的连绵青山和涧水(即使夜里也会潺潺发亮)间所目睹并且深入的迷宫村落。单独的隐秘空间首先是美的,南方人类精致坚利的审美牙齿咬琢进而赋予了这些木头青砖岩石以酷肖的生命。建筑内部的躯体上,于是长满了花草,歇满了鸟兽。一根木头的表面,一百个童子嬉戏扑闹;一块青砖的内部,琴棋书画的古人彬彬有礼。然而,只要稍稍静立宅内,你就会深切地感到,这种喧腾的制造之美,仍然无法抑住整个稳秘空间所韧渗出来的对于岁月的忍等和某种妇女的内心绝望。高墙。厚门。暗室。沉重的包着铜皮的门闩。远行的商夫。凄凉的床。棺材样漏进天井的苍白之光。阴湿而又漫长的徽地雨季,四角注下的檐水像悲伤而又单调的弱亮音乐。中堂下暗漆长台上的瓷质祭盘里,一块粉红色的米糕,生出了白绿的霉丝。我仿佛见过、一再重显的还有这样一个场景:积雪未消的清晨,红袄已经变旧的那个18岁的病色少妇,从天井上空掠过的第一声燕子鸣叫中,恍然知道,一个新的、但不会有什么改变的春天,又已经来临了。
  【E】1、“黟县小桃源,烟霞百里间。地多灵草木,人尚古衣冠。”(李白《小桃源》)烟霞:清凉、甘甜,淡淡的微蓝和绯红是犹如仙幻之境的自然之气,在黎明低低的山谷和村庄间缭绕;草木是“灵”的,正午灵异草木的浓荫,像大地上一潭潭洁净的清泉。“俊发豪放”的李白(701-762)应该是在七月步行进此--文字是这样神奇,因为一首20字小诗的存留,使我清楚地获悉那个仗剑漫游过蜀中、峡江、中原、齐鲁、燕赵的白色身影,在1200多年前的一个夏季,也曾在这儿的山间闪现(白色身影的速度缓慢的闪现)。捧一口山泉饮下继而濯洗手脸,这位“飘然思不群”的中国诗人在此遭遇过什么?一个扎着辫子声音脆响的松下女童?一位身手敏捷着古衣冠的道骨樵翁(他们后来在星空下的茅屋就着村醪开怀痛饮)?2、桐城人姚鼐(1732-1815)在古徽州海洋般起伏的山岭间行走时记下的一句感受,我认为是伟大的诗句--“雨歇群山响”--多么准确、淋漓而又含蕴丰富。我甚至愿意成为一回姚鼐的器官,以此来感受当时写下诗句时他的耳朵和耳朵边的大脑。一场春天的急雨刚刚停歇,原先寂静的群山新鲜地沸腾起来:数不清的或细或粗的石上亮水(闪着光),漫散着朝深绿的低处喧响奔泻;所有的鸟雀昆虫扑腾翅膀、伸展肢体,迫不及待地在雨后阳光的枝叶间穿梭飞行,吐溅出小小胸腔内积聚的滴翠声音;吸足了汁液的苍老藤蔓竞相攀援;刚绽出嫩叶的亿万木竹,则在峰顶、谷间和坡上拥挤着“嚓嚓”向上生长;红色的山土也张开了蜂窝般的密集小嘴(“浸渗”),哦,那欢愉的抽饮之声,那甘凉似乳的春、天、雨、水。……“雨歇群山响”,姚鼐行旅中记下的5个汉字,如此朴素,却潜藏了那么一场磅礴、清新的生命交响。
  【F】(西递)一块嘈杂的伤疤。
 一块嘈杂的伤疤,红热、丑陋,异样在青山绿水间(西递)。
  (西递)民居狭挤。阳光灿烂。人心激荡。
  脆响的纸币诱舞,其影媚幻(西递)。
  (西递)快点,将灵魂多余的纯朴割去,锋利的纸币!
  到处是幌子和摊子,遍地在叫着和卖着(西递)。
  (西递)“独一无二的歙砚,200元!”
  “举世无双的美玉,800元!”(西递)
  (西递)“先生,看看我家祖传的木雕,价钱好商量!”
  “小姐,这么美丽的水牛角,送人正合适!”(西递)
  (西递)孩子奔跑着(在巷内)拉住你的裤腿。
  妇女冲出来(从家中)兜售她的玉链(西递)。
  (西递)如煮、如沸,20世纪的经济铁汁于睡梦里仍然啸叫。
  嘈杂、灼腐,1999的商业山村在旅游中美胜“三雕”*(西递)。
 (*砖雕、木雕、石雕,并称为皖南著名的“三雕”。)

  【G】(皖南若干陌生地名的词语想象。)〖岩寺〗岩石与寺。高筑于山岩之上的宗教建筑?用方整、粗糙的岩石砌成于山间平地的素朴之寺?或者,就是一个与实际之寺无关、无法考究其来源的普通地名?我愿意想象的是寺,山岩或平地之上的岩石之寺。……庞大、坚固、深远,呈现为灰白色的古老质感(被年久的月光和日色冲刷而成)。洁净是它的首要属性:一瓣野艳的山间桃花,由风携带,歇落于寺内灰白的粗岩地面之上--红尘之外的美也是让人心跳;其次是沉静:四月阳光正午,一只孤独胡蜂的“嗡嗡”声,便成为弥漫全寺的宏大钟鼓。〖茶行街〗谷雨前后的陈旧街道溢满青涩激烈的茶的气息。成担成筐的鲜叶,在午夜和黎明的灼烫铁锅内,被无数的手翻炒(坚茧涩黑的工具之手)。翻卷、束紧……植物的新叶……黑暗与集体之中生命忍耐的舞蹈……火焰的铁锅之内。茶气青涩激烈。门罩的砖雕、幽暗的阁楼、碗橱、开裂的高大木柱、黑腻石础、空荡的卧室、竹刀、少女的面颊……被雨一样激烈青涩的旧街茶气熏浸。在塞满楼屋、尚未外运的纸袋和铁罐(装满了条索紧密的透香新茶)中间,暂歇的人们进食米饭,上辈人传下的瓷碗里,散着青涩茶香的雪白米饭。〖十三间楼〗曲折精致的狭巷;侧门与后门;或高或低过巷的凌空骑楼;很小的窗;无处不达的隐秘水圳;复杂延伸的楼梯……所有这些部件,将貌似独立的十三间木楼抱为整体,成为一处迷宫式的山间村落。阳光及其青色南屏(南面群山)的背景之上,漆刷桐油的木头村落向外界反射着金黄耀目的光泽。就近细观,那些褐黑的瘤痕和节疤,像停歇在金黄木头上的一只只异美蝴蝶。水圳,用精细石块砌成的或隐蔽或暴露的水渠,通向每一户人家阴凉的室内。灵活的渠水潺潺寂寞,一片写有文字的树叶,一只盛载纸条的浮碗,神秘的水圳又成为村落消息的输送器。雏桃和桑脉的巨大绿影,每天有规律地缓缓移过十三间楼的窗棂和楼脊--这是另一种时钟,低头生活的人一般不去目睹的一种时钟。
  【H】练江之上县城(远处俯观:火柴盒似的房舍集聚于碧青的群山之间)的燠热夏夜。离开花绿挤杂的商业中心,是石头僻巷中的“打箍井饭店”。朦胧暮色里,首先进入的是油腻并散着稀落桌椅的水泥厅堂。请上楼。请上楼。由曲折驳蚀的水泥楼梯上它的二楼。狭小的室。阴湿的体液之味,亮起的室内光线是极其暗淡、复杂的肮脏口红基调。打开窗,很小,根本无风进来。很闷很热。阴暗室角的木柜上搁着电视机。边上的电视柜上是影碟机。散乱的几张有裸胸封套的歌曲碟片,令人想起某种异样的不洁。可以扭动的木凳。临时架起的灰腻圆桌。暗红光线里白衬衫起皱的女性服务员忙碌地找杯子找餐巾纸添凳子拿热水瓶。狭小的室。突然来临的挤坐于此等待晚餐的我们。似乎越来越暗的夜室内,拙劣的墙色奇怪地增进着人等待的食欲。冒着热汽的酱色猪肠。肉。乌黑的过熟的空心菜。大盆的汤。很辣的弥漫红色的什么菜。用生锈的扳头开瓶。碑酒爆起的白沫在幽暗的红光线中从瓶口溢至桌面,像极了一件达达的艺术品。堆着笑容的饭店老板前来敬烟(为他突然降临的生意)。免费奉送一盘蔬菜。不间断地举筷,举杯。模糊的光线正好掩盖了饥饿进食者在异性面前的瞬时狼狈。灯火光明的隔壁的墨林先生拎着酒瓶也加入进幽暗的我们,他与座中的每一位碰杯痛饮。迟缓的晚餐。争取着添酒。虚幻的夜。已然塞饱的肠胃不断灌进冰凉的液体,这是与环境相符的某种昏暗里的热烈。夜。时代的一个夜晚。如此真实。

  【I】在歙县城外的鱼梁坝,我被眼前脚底无数坝的元素--一块块长方体的粗重条石深深震撼。浑朴、雄野的鱼脊状石坝,始建于隋朝(581-618)。自隋至今,贯穿了唐、宋、元、明、清的滔滔山间滩水,依然在冲激着垒坝的万千石块。夏季的丰水期尚未到来,大片的白花花的互相勾连的粗重条石,此刻突兀地裸露于视野之中,令人有片刻的晕眩感觉。条石的古老或新鲜,全由流水(流水,在此等同于时间)留在其上的激刷印痕给予显示。筑于坝面的石块应该是属于后来添修的,石块表面,布满着低浅柔软的水流之痕;而在石坝底部见到的一块,则给了我极度的震惊:那块原本是长方体的粗重条石,竟被百千年的流水拧成了很细很细的麻花形状!流水(时间)温柔细腻的表征之下,原来是如此的狰狞、无情与强大。我感到了内在的恐惧。目睹兴亡,经受冲刷,浑朴古老的石坝在宽阔的滩水之上仍然雄野矗立。“时间,多么伟大的雕刻家!”是的,尤瑟纳尔的这一由衷感慨,人们可以在鱼梁坝裸呈的一件件无与伦比惊心动魄的天然艺术品中,得到需要的例证。
  【J】在多产黑石的古徽地,我所遭遇的几个自然场景我觉得有必要记下。山顶的星空:露水里敲散的碎冰,旋转,纯蓝而洁净地燃烧,在夜的山顶,那宁静拥挤的光芒,夹杂不断坠落下来的甜蜜又清澈的碰撞之音……;擦着村舍的白云:浓卷、悠闲,是三两轻盈若飘的绵羊,从南面青色山岗的那边翻过来,在房顶湛蓝的大海里缓慢饮水;红月亮:在溪滩上散坐的夜晚,偶然间回头,就看见了古朴石桥墩间静静的一轮红月,羞涩、内倾,却又不可避免地只好显现--大地山川那一刻强烈散发出的东方古典女性意味,美得令我心痛;还有废宅:庭院石板间疯长的绿草茎上的簇簇黄花,花色耀眼;尚未坍倒的庭中木柱之上筑有燕窝,两只新燕在其侧呢喃飞翔……90年代的古徽地,像一尊倒卧的辉煌石像,正日胜一日地渐渐没于有形或无形的尘沙之内。而我所遭遇并在此记下的星空、云朵、红月亮以及有黄花新燕的徽式废宅,正是它尚未埋灭的若干局部和依稀轮廓。我想在我的纸上保存它们。也许,时代转迁,世象改变,今后的人们可以“完全舒适”地生活在全部封闭的物质环境之中,但是,应该总有不甘“舒适”的某部分人类在吧。我存有这样的奢想,通过我纸上的这些简稚记录,未来的这部分人类也许能够想象并去追溯这片地域,甚至是我们居住的这个地球昔日曾经存在过的、另一类型的伟大的美。

                1999、7

       呼吸在湖水的绿荫之下

  宜兴。“荡漾。习惯于生活在平平稳稳华北平原上的人们一旦站到太湖岸边,眼前一片荡漾,心神荡漾。”久居北地的吴冠中先生回到阔别的家乡,立刻被荡漾的太湖感染并包围。和前辈吴先生相比,我应该没有离开过老家,从童年到现在,始终生活在太湖这张巨大绿荷的流域荫影里。但是童年看太湖好像非常非常遥远,远到是自己不可能到达的一个地方。那时候爬上陶瓷厂区老屋后面的蜀山(苏东坡在几百年前同样爬过的一座独山),踮起脚朝松树林梢上边的东面眺望,天晴的话,会发现尽头处天和地之间,有一线微微的蓝,--大人们说过,那就是太湖。太湖,70年代一个孩子生活之外偶尔的梦。渐渐大了,会左摆右扭地骑家里那辆父母痛下决心后才买的上海产“凤凰”28寸载重自行车了,我看见了太湖。太湖原来不在梦里,就在低矮的家屋的东方。第一次蹲在湖边,用手捧一把苇草的湖水浸在依然幼稚的脸上--凉,并激醒着一个梦--我真的已经长大。从此,讲着东南方言的太湖接纳了我,我成了湖的热爱者和秘密知情人。太湖粗犷、浩野,又蕴含有秀润的温柔,像极了一位优秀的南(男)人。我毫无理由、不知疲倦地在四季拜访着老家的太湖。早春,满湖滩的乌泥底下全是疯长的白嫩芦芽,在湖滩稍稍站定,它们便会蹿出来扎你的脚心。暮春的湖堤外,一望无际的浓郁油菜在低天下金黄汹涌,如同有一百个梵高光着头同时往画布上使劲拧抹颜料。湖水是早已涨起来,像腰身健壮的农妇,鼓满新鲜的奶汁。黎明前的黑暗夏日,我亲眼目睹一只古老的艳红铜盘,被清暗的湖水擦洗举出的壮丽过程(壮丽,但是异常平静)。在夏季的不同时刻和不同湖域,我还充满感激地独自见过湖所呈示与我的不同面貌:或灰白,或银亮,或晕红,或是激动人心的如镜湛蓝。秋天的湖属于芦花,充盈世界的是飞舞的雪,芦雪。村庄、土地和湖水上空芦花的絮雪。在秋天温热的午后野堤上,我有过几次散漫的眠梦?湖的冬天空旷、俊瘦,像一个清贫的乡村思想者。安居于庙堂之外,吃朴素的萝卜和白米,他散于空中与水上、日光与月影里的无言倾诉,我知道,我是会一直聆听下去的。从童年时代的一线微蓝,到自然真切的清凉野湖,再成为人生的师长--这就是我所经历的故乡太湖。
  苏州。夜的太湖内部,秘密、丰满、璀璨,宫殿般充满神性的诱惑。笨重的铁驳载着几辆汽车和散落的人抵达西山这座湖中孤岛时,夜尚未降临,笼罩小岛的,还是湖上金币似的落日黄昏。黄昏的码头空空的,有些异乡的荒凉。住进镇夏旅社,很大的教室一样的青砖房间,可以放十几张单人木床。交了钱后,我和俞便各自暂时拥有了一张。天色尚早,两人出去,穿过曲折的石头街道,去爬那些民房后面的山。到达山顶时,天朦胧地黑了。在顶上四顾乱转,大喊大叫,随地方便--但是没人理你。山坡上矮矮的黑树影在几乎静寂的风中微动。再远处的四周,是看不清的深渊(只有一点两点的渔火像流萤一样缓慢划过)--我们知道,那是湖水。下山吧。七高八低地摸着下。想找一家小店,在灯光下吃热的食物,挤出钱喝一瓶啤酒。但是没有。街道一片漆黑,脚底街石给我的触觉是光滑、溜圆,有夜露的微微湿意。沿街的每一所房子都是关严的门板,像单调的梦。岛上的居民习惯早睡。只能回去。在简陋的旅社讨开水,吃完方便面,便草草躺下。湖岛的夜深了。同室后到的几个喧吵不停的河南人也次第响起了烟味的鼾声。世界静得可怕。静得像一根尖锐发亮的细小银针。黑暗中的湖水漫满了深夜的天空。身下微晃的陆地和躺着的我们被抛在了世界的遥远之外。时间。时间是从未有过的陌生。黑暗深渊。静寂深渊。睡梦深渊。漫长而又虚幻的湖夜过去,终于解放般迎来光明灿烂的现实白昼。石头岛。我们终于看清了这座在光明灿烂中滚满金黄桔子的石头湖岛。十月,无论是道教圣地林屋洞内,还是绿湖涌动的石公山脚,全是桔子酸甜清凉的光辉和气味。晃动人家屋顶和木窗的桔子之光。枝头间、竹篮里、地摊上,石屋旁,金黄累累的果实之光。桔岛的光。太湖荡漾的波影晃在皱皱的脸上,那是身穿蓝衣、头包布巾的吴地老妇。她瘪嘴微笑着将满捧硕大金黄的桔子递给我。剥开。嵌满丝络、满含汁液的透明桔瓣可以映出湖水的黄太阳。嚼。……酸软的牙齿,是离开湖岛以后几日内刷牙时的牙齿。
  湖州。写到这个城名,脑子里就会出现幻像:含香的宣纸洁白细净,或巨大,或极小,无数精致的竹管毛笔在空中运动,……墨汁的中国正楷饱满酣畅;桑叶如雨,无比新鲜,落满人家做梦的窗棂和瓦上;青白的丝帛则像云或气一样,经年飘拂于黛青居民的头顶。湖州是东南中国的代表城市。文化型的、散发河湖稻菽气息的农村城市。我热爱它的原因,除了上面令我感到舒服的幻像,还因为它的殷实、富足(“苏湖熟,天下足”,感觉中城市的每一家店铺都塞满了陈年的农产品),还有一点很个人化,就是在这座城中,还住着一位叫柯平的土著诗人,我很喜欢读他灵动的带着桑味的诗。因为爱湖州,那些年在苏州念书,放暑假时,总是不走稍近的无锡,而绕太湖南端的湖州回家。到湖州对我来说似乎已有模式:时间,总在七月的夏季;行貌:穿着拖鞋,一个人拎或背着放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的简单行囊,从十梓街一号的校园逛出来。上午八九点钟的太阳已经烫人。总在人民桥下的苏州南门汽车站挤上某辆驶往湖州的肮脏大客,经过松陵、平望、南浔这些吴越间名镇,夏天正午的烈日下,到达湖州。湖州汽车站那时尚是旧站,棒冰叫卖声和亮晃晃阳光里的车站灰头灰脸又群声嘈杂(站内纷繁的站名中我莫名其妙地深刻记住了其中一个:北林场。我不知道它在何方,但我下意识地热爱这个名字,以至后来用它为题还写了一首我至今珍惜的诗)。站东又湿又黑的小街两侧,凹凹凸凸挤满民居铺子和各类地摊(在旧书摊上,我还记得曾买过一册小开本的、供60年代赤脚医生看的《简明中草药手册》)。站东小街我一般匆匆走过,我愿意快一点到达的,是衣裳街。衣裳街,从冷落的城沿抵达商业中心的斜斜长长窄街(应该提醒:想象中的衣裳,应是内秀、绸质的中式衫褂,而非此起彼伏霓裳风暴的巴黎时装)。湖州的衣裳街是属于我的。身心放松、东张西看地一路(街)挤逛过去。确实是“挤逛”,衣裳街很窄,林立的店铺又比邻而居,“比邻”得连一滴水珠都很难钻进去。丝绸店。中型百货店。饮食店。个体服装店。南北货店。卖锄头镰刀塑料盆店。音像店。提篮拿包的人群往来进出,异乡的方言嘈嘈切切,新熟食物的香气浮于空中,……我在其中“挤逛”。衣裳街结束,便是我口腹来临幸福的时刻。紧靠商业中心的衣裳街口,是一家有百年历史的馄饨店。我总在这里完成我学生时代的午餐。柜台买筹(传统竹筹已被纸票代替),在古色古香的店堂内坐下、放下行囊。热汽腾腾的服务员没多久便来到身旁。这是一大碗新鲜的馄饨:皮子白、薄而细腻,凸起的肉馅饱满诱人,丝缕的干丝微沉,青翠的蒜花聚于碗沿。……所有的这一切,都等待饥饿的我操起瓷羹,埋下头去。

  无锡。西园里420号双层车库是一匹匹钢铁牲畜的双层圈栏。数不清的现在叫自行车的蹇驴和叫摩托车的快马,总在入暮时分归来,被他们的主人用各种各样的锁链锁在各自固定的位置,阴雨或阳光的工作日早上,再一匹匹准时被牵骑出去。除非是在奔跑时候,歇下来的它们沉默、隐忍,从不抱怨和挣扎。在420号的双层圈栏里,我拥有一匹蹇驴。每天早晨,我用钥匙解除它的铁锁,让它驮着我汇入人车的热流,赶着去城市嘈杂中心的单位上班。城郊结合部的西园弄之晨是一个煮沸的小社会。油锅里的油条在滋滋欢唱;好像昨晚刚刚收摊的小贩又在忙着展示他如小山般的袜子、羊毛衫和劣质布鞋;店堂歪斜的供销社开门很早,门口满是灰尘的两只破音箱内又在震天放着永远的流行歌;穿黄军装胖老头的自行车后座上,又驮来了两扇刚宰的冒着热气的猪肉,我经过时,他正用油腻的黑手掏屁股上的钥匙开他的肉铺店门;还有三轮车上滚动的水果堆;揿着喇叭被堵难开的夏利出租车;污水外流人声满溢的狭窄农贸市场;……西园弄过去了。不到建筑路的那顶石桥我就左拐,有一棵茂密香樟树的左拐小路比较安静。路过郊区法院、检察院、公安局这政法一条道后,再蹬上青祁桥。冲下去。右转进梁青路。无锡汽车西站门口总聚满揽客的杂乱中巴和夜里没有睡好的异乡人脸。梁溪大桥到了,这又是一条烟雾、头颅和车轮的澎湃河流。运河在下面,锡惠公园高处的龙光塔在迷蒙的那方。然后是健康路。体育场。在一个巨大建筑工地的后面,到达单位。十几平方的简易房间,挤着木柜、五张办公桌、茶柜、成堆的印刷垃圾、电话机、脏污的“中联”饮水器、藤质旧躺椅、塑料废纸篓、废弃的热水瓶和畚箕拖把。喝水、读刚到的散油墨味的新鲜文字快餐、上电脑室机械地输入汉字、炮制属于自己工作份内的纸上“快餐”或“垃圾”、偶尔开会、下班。下班,就是依旧一遍的建筑工地、体育场、健康路、梁溪大桥、汽车西站、梁青路、青祁桥、郊区政法一条道、西园弄。……日复一日。下面的时刻虽然珍贵,但已只是旋转庸常生活之外的极少点缀:黄昏骑车穿过葡萄园夹拥的冷清经二路,到长桥看鼋头渚那边的湖中落日;盛夏正午有些荒凉的白色烈日下,不带帽子,在山中蝉声的叫嚣中,擦唐城、三国城、水浒城这些恶俗的物质玩具而过,沿湖骑到柏油大道的尽头,然后,在人家村庄背后的浓荫下,喘息着看空白燃烧的湖的远处。……是的,毕竟已是点缀。上班。下班。回家看电视。邀朋友上门喝酒、海阔天空地瞎聊。打电话问候亲人。读不热门的书。--生活已跟太湖无关。“太湖”,只有偶尔想到这两个已经变得遥远和陌生的汉字时,才会在脑中搜索一下有关太湖的影子。才会意识到,即使是现在,讲吴语的我其实依然活在这张胎形荷叶的荫影之下(只是已经蒙尘)。盘中的菱角和越来越细的银鱼源自湖中;泡茶时满是漂白粉味的开水实是遭遇蓝藻污染的湖水;就是暮色的健康路上,红灯前停在我自行车旁的蓝白大客,也标有着醒目“太湖”的印刷体字迹,疲惫的它和我一样暂时停止,当绿灯亮起,我们将重新使身下的轮子滚动,继而冲进并消逝于昏暗时间的不同角落。

             1998、10
  
        春天汹涌

  晶莹,以及发自内部的一种收敛的炫丽。盐……城。黄色大海边上用晶亮的白色盐块堆垒的迷宫之城。街道,橱窗,人家黑暗的卧室,尖耸塔楼,优雅浑圆的店堂廊柱,观光的露台,骑马的军人雕塑……在任何一个精致细小的部位,我品尝着神秘之盐。透明的城。方言(圆活、柔野特征)。盐的迷宫。盐的迷宫里,同时漫逸四月油菜和绿麦的化学分子。在这个晶莹的王国(黄海从远处努力拍撼着这个白色王国),夜晚也是光明而且炫丽。特别是春天夜晚中的一个婚礼,尤其显得像一束绚烂的火花,在这个貌似虚幻的世界里熠熠生辉。从结晶的盐(或说是玻璃)的光影里,伴随着一首外国乐曲,新郎和新娘出现在宾客们预先设置好的时间展台上。结实又激动的新郎。红色的新娘则使整个透明的盐城在夜晚八点掠过一道桃色的气韵。酒。五彩荧屏上跳舞的脸和大腿。大海拍撼王国。麦和菜花的味道。扎满丝带和玫瑰的轿车藏着一对新人驶入盐的深处(揣着喜糖、满面油光的客人也已四散)。在白色晶体的另一空间,红色的新娘将会重新呈现。红色……新郎首先面临了吉祥,接下去遭遇的,便是彼此间奉献的、秘密而又消耗体能的……人类美餐。
  无边无际的油菜和绿麦。充斥大海边起伏陆地的油菜和绿麦。四月深夜的大雨覆盖发情植物的国度。浓郁、澎湃、压抑又旺盛四溢,那雨里金黄和翠绿的燃烧呵!他(她)们尽情地拥抱、恣肆、生育数不清的孩子、呼啸合唱,像膏汁的铁水般涌来漾去--这其实是无人能知的秘密(因为发生在人类睡眠的深夜)。花朵和茎叶在雨夜喷吐着香气,在雨水的鞭打之下,发情的海边的土地,像一位心甘情愿的受虐者。
  ……乡村诗人庞余亮蜷睡在城里旅馆的床铺上。午后,疲惫的轻轻鼾声带来凉意。梦呓中他将一件外衣搭在身上。他正在做梦。醒后依然心有余悸:有好多人对他进行追杀。地点我没问,不知是否在他执教的那所几乎被油菜和绿麦淹没的偏僻乡村中学。菜花和麦子充满了他的诗歌(精神)和日常(物质)生活。我感动于他的一个比喻:麦子是男孩,油菜是女孩,他们两小无猜,亲密无间。后来,女孩发育早,油菜便早早地长高了,开花了,最后就--被人提前收割了--出嫁了。所以,五月天空下成熟的麦子总是涌动难以言说的寂寞和忧伤。《菜薹在轻轻喊疼》,这是他新写的小说。一个精神受挫的女大学生被送返她的乡村,在菜花和麦子的平原上,她独自漫游。轻轻地,是这个蜷睡着的乡村诗人在为她,为寂静的春天的土地,喊疼。
  带着菜花和麦子气息的风在下午空荡荡的春天街道上来来回回。硕士教师、英文小说翻译者义海在星期天师专的门口等待我们的到来。(现在他话越来越少,每次见面,总是一个人埋头喝酒,然后脸红红地坐在那儿抽烟--之前孙昕晨这样介绍义海。)校园内部。陈旧教工家舍的某五楼朝南房间外有一狭小阳台,这是义海栽种大蒜、晾晒衣裳的不封闭阳台。有些部位已经驳落,显露水泥围栏内的三两根锈迹钢筋。站在阳台上,下午春天街道上的风(带有菜花和麦子的气息)会温暖地钻入你的袖管和衣领(这种感觉,是普鲁斯特站在巴黎里兹饭店的豪华阳台上所不会有的)。所以,即使入夜,义海也总有片刻会逃离房内的光明,站在凌空的此地,眺望属于他一个人的风景:操场上仍在奔跑踢球的学生;在阶梯教室曾经聆听过他的外国文学课而此时在草坪上亲密漫步的学生情侣;还有,就是闪烁声音和零散灯光的黑暗,以及从黑暗中生出的缈远思绪。白昼的南房间(书房)仍然是零乱而拥挤。西墙被高矮不等的书橱占领,橱内当然爆满(多为70和80年代出版的中外文学书籍。也有搁在橱边的新书,是《傲慢与偏见》,封面印有这样的文字:“简·奥斯汀著,义海译”),橱顶也堆着纸箱,一只是“椰汁酥饼干”纸箱,另一只是“豪华搓式鸿运扇”,里面大概也是书吧。东墙则留有他女儿的幼稚涂鸦。逼挤的空间上部,积满油腻和灰尘的绿色吊扇凝滞在天花板下(它要等到夏天才会复活并转动翅膀)。南窗旧书桌上,摊放他正在阅读的佛学著作(为考苏州大学的比较文学博士而苦读)。后来在书籍堆中的一块红布下发现了他的笔记本电脑(满是经年累月的手的痕迹),速度很慢,但义海用起来似乎随心所欲,他站着给我们表演:用英文急雨般打出了半首卡朋特的《昔日重来》。键盘上起落的手指,像一个个跳舞的精灵。在阳台上进来的春天温暖的风中,这些跳舞的手指,给在场的每一个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结实、闪亮、沉甸甸的……雨。又回到夜雨酣畅的海边土地。近乎疯狂地覆涌、生长着的油菜和绿麦的呼吸,使得深夜大地的胸脯起伏不定。雨,结实、闪亮、沉甸甸的雨,一颗又一颗,亿万密集地聚于空中,想把世界照亮,但是,夜(强大的、无穷无尽的),仍然不动声色地蒙盖了它们。孤单、湿透了的长途汽车在酣雨的、被油菜和绿麦夹挤住的海边乡村公路上继续行驶。这又黑又沉又亮的四月之夜呵!

           19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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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转自诗生活黑陶专栏。

    


本贴由甘谷列于2003年5月09日18:58:31在〖方法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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