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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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香

   ◎吴 君


  1

  当王菊花决定了去趟六约街的时候,就已不再心烦。
  今天是她二十九岁生日。之前的每个生日,都会打电话回去。家里人轮流转弯抹角地劝她快点结婚、生孩子。虽说她嘴上表现得有些不耐烦,说还有事呢,快快收了线,可心里却是暖的。这次不同,像是串通过,不仅没人再和她提起这个话题,还用蹩脚的普通话与她说话,甚至询问了天气和猪流感。显然已知道金融风暴对深圳的影响,怕她说出不想打工要回家之类的话,急着说了谢谢、再见后就挂了。
  被扔在这头的王菊花发了半天呆,才有了心酸。她突然觉得家里不要她了,把她当做嫁出去的人。只是嫁的不是男人,而是深圳。
  去年开始,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很多人被放了假。吃饭的人不多,也就没那么忙。王菊花跟老傅请了假,说有点儿事,要早走。刚出门,那条小狗就发现了她。它不知从哪儿跑过来,摇着粗短的尾巴,跟在她身后。这是一条被人丢弃的京巴,原本白色的毛,已变成了并不均匀的黑灰色,显得比村里那些土狗还要难看。前几天,跑到饭堂找吃的,见老李、老傅都没吱声也没赶走它的意思,王菊花便大了胆子,当着两个人的面,扔过去一条冻过的腊肠。这次,王菊花没有理它,想快点走掉,主要是怕别人注意到自己穿了双高跟鞋。
  刚出了门,就遇见了后勤主管和新来的女孩子。两个人正在紧张地说话。女孩是80后,很有礼貌和分寸。嘴也甜,平时总喊菊花姐菊花姐。这一刻像是有什么急事,没说话,只是向王菊花点了点头,就与主管一路小跑着离开了。奇怪的是,这位严厉的主管竟然也没有问王菊花上班时间去哪儿之类。
  快走到门口,王菊花被吓了一跳,有四辆分别印着海关和税务字样的汽车列成一排,横在公司门前。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向车里抬电脑和账本。余下的人则站在门前抽烟、说话,眼睛盯着兴业公司进进出出的每个人。
  那个叫做老王的守更人,身体明显正在发抖,走路的样子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才六十多岁,却长了一脸的皱纹,眉毛下方有一块大大的老年斑,左手好像有毛病,从来都揣在怀里。平时喜欢招摇在外面的两颗金牙也收回到干瘪的嘴里。听人说他是老总的叔叔。可老李说,那是老总的亲爹。此刻,他躲在另一个年轻保安的背后,一双细长的眼睛睁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大。
  老板正带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说说笑笑着回来。见到院子里的人和车,他停住了脚,帅气的脸瞬间变成惨白。像是裤脚太长,绊住了他的脚,使得走路也极不稳妥。他踉跄着,走到来人面前,弯了腰,讨好地笑着,一只手向口袋摸去。掏烟的手刚伸出,一双手就被两个男人从身后扭住,用力推进面包车第二排。老板似乎想说点什么,张开的嘴还没发出声音,车门就已被重重地摔上。随后,所有的人都上了车,关了门。车队鸣着响笛开出兴业公司,离开了深圳横岗镇六约村工业区。
  很明显公司发生了大事。
  尽管如此,却没有影响到王菊花的心情。其实她早该发现今天的所有事情都不太正常,包括自己的搭档老傅。当她提出早走一会儿的时候,老傅没有看她,而是安静地看着远处。那里是一排楼房,在工业区的南面。几个月前还是一座山,突然被十几辆推土机推平,变成了亚洲首富李嘉诚的楼盘。对着那片远山,老傅没有回头,自言自语道:“那座山和老家的山真是一模一样,我的父母就埋在那种地方。”
  就是这句话让王菊花停止了脚步。
  “你去吧,多保重。”除了他来了客人要借住,其他时间,他对王菊花总是爱理不理。这次有些不同,好像王菊花要去远方,让他突发了慈悲心。尽管说话的时候,他没回头。可王菊花却因为这句话,而揪了心。
  来饭堂前,王菊花做过厂里的电焊工。这种电焊与真正的电焊不同。头上悬挂着一个比人头还大的外国机器,上面伸出一个细长的管子,尽头是一支钢笔,只是无须墨水,更不能写字。那是一支有电的笔,只需放在那个绿色的芯板上面,在特定的位置上扎三下,一粒一粒银色的小珠就会聚在铁条的四分之三处,做好了就OK。“其他事不用多问,反正说了你们也不懂。”后面这句是拉长说的。说话的时候,她表情严肃。王菊花从来不知道这个动作到底是做什么,又有什么意义。从建厂到现在,她没有离开过这里。设备和人都换了一批又一批,有时是塑料制品,有时做的又是电脑线路板。总之,接了什么单就做什么活。王菊花从一个不懂事的农村女孩变成厂里老工人。她知道除了资格老,再没有什么特点。不像那些管理层,有的还能用英语打电话。当她提出不想上流水线,而要去饭堂做饭的时候,不仅没人反对,还为她加了工资。
  王菊花的工作是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洗漱完毕后开始准备公司近两百人的早餐,然后午餐,然后晚餐,中间有三次大规模的洗菜洗碗和拖地。直到晚上七点半,她才可以不归任何人管,回到房里,甩掉箍了一天的水靴,倒在床上,闭上眼睛,静静地休息。半小时之后,才做其他。
  提出到饭堂就是为了一个人住。这是她多年的梦想。不仅如此,对她解决个人问题意义重大。要知道,除了高管可以享受单间,现在整个公司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尽管也有一些困扰,比如借宿之类,但也都时间不长。她喜欢自己的房间,因为墙上有张曼玉,桌上有日记本。有了这些,她觉得房间就是自己的。东西是从六约街上带回来的,包括枕头下面的《如何得到男人心》。虽然快要被她翻旧了,却还是不断地在看。那些道理特别好,虽然用不上。好像食谱一样,光看都想流口水,可真少了一种材料,菜的味儿就彻底变了。食谱的道理,是老李的发现。发现之后,他把那本油腻的食谱伙同一些旧报纸,交给老婆卖了。
  王菊花这次到六约街首先是想买双袜子。这是王菊花的秘密,因为,老傅曾经在某个黄昏,对着正无精打采的王菊花说:“王菊花,看不出你的腿长得很漂亮呢。”当时她仅仅穿了件普通的肉色短袜。
  六约街是打工妹的乐园,当年是,现在还是。就连那里的小老板都会发出叹息,该死的金融风暴啊。他的意思是逛的人多,买的人却越来越少了。即使买,也都是把价压得很低,农村出来的女孩儿,手紧。
  王菊花到六约街的时候,夜市才开始。整条街都是小摊小贩。路灯已经提前开了。大排档延伸到路的中间。红色蓝色各式塑料桌椅铺满了整条街。当然,也有几家是木头的,缝隙里藏着一些麻油和辣子的陈年旧迹,早没了本来的颜色。各家店铺都像是刚刚睡醒,梳妆打扮,精力异常旺盛。时间一到,那些年轻嘴甜的女孩们便拦到了路的中间。她们的下身多半穿着低腰牛仔裤,上身则是贴身的T恤。中间露出半寸多白花花的肉,摇晃在六约街上,成了一道风景。她们拉住路人的手臂说:“吃米粉吧美女,长沙桂林阳朔的都有,吃放了芋头的螃蟹粥老蟹粥吗老板,吃福永小黄鱼小麻虾吗帅哥,全部新鲜,都是早晨才上岸的。”
  如果谁的眼神稍有犹豫,她们立刻就会把你生生拉到椅子里。像是怕客人跑到前边那家,一对手夹紧客人肩膀,脑袋则从客人的脖子后面伸出,带着呛人的香水味。好在老板总会及时出场,吆喝小妹快点倒茶,劝客人喝点水,先歇歇脚,吃两口小菜。立在一旁的小妹则把桌上盐炒花生或韩国泡菜推到客人眼前,直到看着菜被鼓动的腮和喉结弄进了胃,她们才松了气,又去拦新的客人。
  王菊花也被拦过几次,只是都显得无情无义。在这些女孩眼里,王菊花就是一个打工妹,连她们都不如。她们甚至能猜出王菊花在哪间厂,做什么工。这些小妹个个都是厂里出来做的,了解每个厂的工资多少,待遇怎样,最近有没有加班,厂服什么颜色。她们知道,眼前的这位大龄女工根本不会停下,更不会吃东西。除非多几个打工妹,中间再有个本地男人,她们才可能坐下,由男仔买单,要上一盘米粉,一盘线菜,外加一盘炒田螺,再喝上瓶支冰镇过的金威啤酒。
  王菊花被这些桌子、椅子还有那些站着的人挡着,绊着,走路显得有些费劲。可她还是绕到了卖袜子的地方。那是一间更小的店。几乎就是洗手间大小的偏厦子。高高低低的东西悬挂得到处都是。到了下午四点多,货也大明大放摆在路上。女孩们用的耳环项链内衣裤和袜子放在一辆可以悬挂的推车上。王菊花心里想着袜子,眼睛却在找那副耳环。那个首饰有一寸长,众多物件中它闪着不一样的光芒和神采。上次相中的,只是没带钱。此刻看到它完好地悬挂在那里,王菊花放了心。她压迫着内心的喜悦,让眼睛表现出游移不定和无所谓。只有这样,砍价时,才能成功。不然的话,精明的老板会认为你死了心要那件,价钱上不会让步。
  那是一对带钻石的耳环。当然不会是真的什么钻石。王菊花脑子里闪着自己戴了耳环与张曼玉分不出谁是谁的样子,兴奋得要冒虚汗。与此同时,那个人的样子总也挥之不去。那个人是老傅。出门前关于父母坟地那句话,让她的心颤动了,只有在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这样无助。那山怎么就成了香港人而不是老傅父母的。她有太长时间没有听过类似的话了。
  不仅想起这一句,她还想起老傅另一句,那是关于王菊花腿长得好看的事情。两句话一搅和,王菊花决定买下并戴着耳环去照相。照相师傅会把王菊花拍得特别好看,也就是说,都有些不像王菊花了。王菊花不喜欢那些太像自己的照片。那样的相片,会把她的毛病全露出来。比如鼻子虽然好看而眼睛却显得过于细长而无神。当然,也有人称这种相貌为秀气,称这样的眼睛为朦珠眼。可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到了兴业公司,再没有人夸奖过她。她要把相片放大做了相框挂到墙上。老傅看到,一定会发现,不仅腿形好看,王菊花的脸也禁得起端详。她虽然是个单眼皮,个子不高,可身材却很匀称,尤其是胸部发育得很好。
  六块钱,最多八块。王菊花盘算好了。底线就是这个价,就这么谈。王菊花抿了抿自己的嘴,使两边微微上翘。在书上看过,这会使她显得更有女人味。
  “丝袜怎么卖?”王菊花用广东话问了句。此刻她还看不见老板在哪个角落藏着。
  话音刚落,便看见老板叼着一支牙签,懒懒的一张脸从货摊的另一侧站起身。“十块。”是普通话的回答。通常情况下,这样的小店是请不起工人的,都是老板自己看档。
  “十块?两双还差不多。”王菊花露出不信任。
  那男人愤愤地:“知不知道啊,都什么形势了,物价都涨了,那你说多少吧?”
  “你都知形势不好啦老晒(广东话:年轻老板),电视上说美国人都不买东西了,五块两双吧。”王菊花让自己的态度坚决起来。
  “开玩笑啦小姐,你要知道这是手工蕾丝啊,香港那边好多演员都要过来拿货的。”老板拉长了腔。这是他们常用的方式,双方都显得很沉着。说完这些,老板笑笑,没再开口,而是继续抽烟,眼睛故意望向别处。
  用香港人说事是过时的伎俩。对那些刚进厂的打工妹有用,对王菊花这种在六约街待过十几年的老油条,听得快出耳油了。王菊花觉得老板有些牛哄哄,没礼貌,回个价都不肯,分明没把她放在眼里,看不起她。王菊花只好无奈地把眼睛挪开,但还是经过耳环。耳环挂得最高。她记下款式和大小,准备到前面那家再看看。如果不是过生日,不是为了突然的老傅,王菊花才懒得理睬这些小店主呢。
  王菊花是因为时间才熬出了一些心眼,而不是天生就很机灵那种。如果早早开了窍,可能也做了别的,比如像大排档里那些小妹,或是去发廊或者超市都有可能。如果去了,说不准命运也改了,毕竟厂外面接触男性的机会还是多些。早些年心眼太死,总想着多加班,多赚钱寄回家。更主要的是王菊花希望留个清白的身子,找个好男人,有个好归宿。
  石阶路不适合她今天的鞋,高跟鞋让她找到过生日的感觉,像个公主,而不是什么饭堂师傅。
  刚走出几步,王菊花一眼就看到老李,绝对是老李。这个发现把王菊花惊得手脚冰冷。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回,躲在商品后面。老李是王菊花的同事,也在饭堂上班,主要负责面食和部分小炒。他在前两天请了假,说要回山东老家,这次,他又说岳父病了。显然,他知道公司最近没接到订单,许多人被放了长假,离开了厂,到外面找新工作或是去找老乡,没人有心思逛街。
  老李除了相貌粗鲁,还喜欢撒谎。当然多数是为了请假。一会儿说家里最小的孩子死了,一会儿又说爹得了癌症。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表情甚至是轻描淡写和调侃,而绝对不是什么举重若轻。如果你在此刻跟他笑,他会回敬一个笑。王菊花从开始就不喜欢这个人,直到他说到自己的老婆。那是某次请假未遂之后,他突然对后勤主管说:“这次真要回趟家,因为我老婆死了。”
  就是这句不同寻常的话,使王菊花转变了态度,帮了老李。当然之前还有一次愉快的谈话。当时吃饭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有一个守门的老王,坐在不远处,用一只手蘸了饭桌上的水,乱涂着。老李心情显得不错,他对拿着抹布边擦桌子边看电视的王菊花说:“看什么啊,你要是唱,我看你比彭丽媛还好听呢。还别说,你们俩长得也挺像。”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正拎着一块四五斤的面团,向厨房的另一侧走,他在准备第二天早餐的馒头。
  老李最喜欢听这个歌手的歌,还说这个女人长得好看,还说,我们老家女人长得就是好看。王菊花希望老李能在女人这个话题上停下,再多说两句。可他嘴上叼着一根羊城牌香烟,摇晃到了门口,停下,看鱼了。鱼是老板交代养的。贵客来了,他会指示老李捞出两条,清蒸或是红焖。当然还有别的菜,如穿山甲或是鹿肉。
  如果在平时王菊花会更正老李,她知道这歌星是山东的。可那一次,她不想说话。因为眼睛和身体因喜悦而发生了变化,如果不小心会泄露出来。她觉得那天老李拿着面团的侧面特别好看。当然,她也知道老李的话,也不必太信,很多时候都是随便说说。有一次,他要王菊花帮他顶班,就说:“王菊花,你最好看就是手,怎么不学钢琴呢。要是学钢琴,他们准没饭吃。”
  王菊花听了,半信半疑,要知道长这么大没什么人夸过她的手。小时候被冻坏过,变得肿肿的很难看,好像与钢琴没关系。即使这样,她听了,还是很高兴,二话没说,就替老李值班了。
  老李那句“老婆死了”之后,王菊花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老李面前,问了句:“我怎么记得你在部队待过呢,你不是党员吗?”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会冒出这样的一句,也许是那句老婆死了,让王菊花看到了希望。
  老李愣了一会儿,突然变得结巴起来,说:“是啊是啊,我是党员啊。”看见老李迷糊的眼睛,王菊花甚至以为他可能为她的相貌着了迷。直到过了一会儿,他缓过来,眼神变得不再僵硬,而是活力四射。王菊花明白,之前老李又在打盹,是听了她的话才醒过来。老李经常打盹。做饭时打,走路时打,有时跟人说话时也打。“千万不能让他学开车开飞机,不然真完了。”王菊花心里想。
  经过提醒,老李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党员证明,很快当上了饭堂组长。

  2

  老李当上组长不久,公司组织去珠海的九龙湾游玩。那是王菊花到深圳后第二次去外地。其他工人也多是这种情况。除了几个有事不能走,几乎所有的人都去了。不去公司也不给补钱、补假,再说不去人就有点吃亏。每个人都这么想。要是往时,王菊花仍然不会去,除了晕车,还有个原因,就是她已经不再喜欢凑热闹。真有意思吗,真的那么美好吗?快三十了,却还要跟80后、90后混在一起,确实没心情。看着她们大声说笑,为了吸引男人注意,她会同情。她在心里为这类事情定了性。她不想和这些人掺和,觉得都是无用功,她在车间待过,当年也试过,最后仍是收获全无。几十个女工,甚至是几百个女工盯住几个男人。而那几个男人如果不是家中有老婆,就是看上了深圳本地女人。没多少人把心思放在流水线女工的身上,即使有也都是玩玩而已。
  借来的大巴停在院子里,车里正放着台湾歌手张惠妹的歌,节奏欢快。她看见老李开始收拾东西了,王菊花再也不能平静,跑回宿舍拿换洗衣服。感觉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有了上次党员事情的提醒,她觉得和老李的关系已超过了一般同事。如果不赶上这趟车,自己就真的失去了嫁人的机会,也白白帮了老李。
  “当后妈怎么了,我就不信当不好。”汽车慢慢驶出工业区,王菊花在心里对自己说了这句赌气话,话在王菊花心里停了三天,直到从珠海回到兴业公司重新上班。
  在珠海的前两天,她表现得太过。这是后来她躺在床上想到的。可后悔也没用。当然没人让王菊花难堪。他们低着头,各自玩着手机,或是发呆,或是乱翻一本书。似乎没人看见无人听见。也许他们心里在说,这是平时老实巴交的饭堂女师傅吗,表现真怪异啊。比如在旅游的当天,她主动提出让老李的孩子和她同住一张床,毕竟老李带着女儿和男同事住在一起不方便。而且说的声音并不小,当时老李又在打盹,说了两次才明白。与此同时,帮老李拿一件根本不需要拿的外衣并捧在胸前。还有一次是帮老李买的印度香蕉甩饼付了账。王菊花明白,也许有人看着她。可她不怕。要知道在她们老家,她这个年纪,还没有个能打酱油的孩子,就只能进庙里当尼姑了。那些男人宁可娶个寡妇,也不敢要她这种外面回来的。对老家那些男人来说,外出打工的女孩都有一本说不清的账。
  对着饭堂的老李,王菊花能这么做,实在觉得自己有资格、有条件。她不敢想别人,但对于条件这么差的老李,她还算是优越,年轻许多不算,至少还有个清白的身体。
  “我难道不配吗?”想到这儿,王菊花忍不住心酸。“真是便宜了你老李,我还是个黄花闺女呢。”这是她最骄傲的地方。嘴上不说,可在心里她看不起那些随便就跟男人过夜的女工。过了夜如果还没结果,有什么意思呢。她有自己的算盘。别的优势没有,却有个清白的身体。作为女人,这是最重要的东西。也就是说,她拥有的是无价之宝。有了这个,谈恋爱,结婚,什么程序都不少。选择来饭堂,就是看中饭堂男女比例二比一、男多女少,能住单间这些条件。有了单间,恋爱才有条件,也才有结果。而决不是宿舍布帘下面的苟且。
  “到时候,再安排一个人住也说不准啊。”这是后勤主管吓唬人的话。
  王菊花边和后勤主管说话,边把那块老家捎来的腊肉放在对方手上说:“最好不要害别人了,我除了爱说梦话,还喜欢打呼噜。每天四五点就要起床做饭,谁愿意一起住啊?”
  “王菊花你少来这套,等我给你安排两个,看你再美再胡说。”对方虽然仍在说话,语气却明显不同。
  王菊花又从枕下拖出一条红塔山。为了这个单间,王菊花已经不遗余力,尽管房间与想象还是有距离。可她却有了撒娇和哀求:“主管才不会那么心狠,你知道大龄女青年的毛病吗,心地不坏,可就是脾气暴躁。”王菊花假装幽默可是眼睛却已经湿润了,过去她没有这样求过人。
  住在八个人的房里,灯从来没有关过。每次醒来,看着惨白的灯光,王菊花都觉得自己躺在车间里。有些工友还会带男老乡过来。为此她从来都是穿了长衣长裤睡觉。为了可以一个人住,有一年春节她没回家,当然另一个原因是厂里也需要留下几个人加班。差不多有十几天,只能吃开水泡米饭。前面几天躺在只有一个人的房里,听着外面的爆竹声还很享受。再后面两天就已经想见人了,觉得还是人多好,可到了宿舍里陆续回来了人,见到她们那种眼神,王菊花心又冷了,还是觉得一个人住好。
  那次是下班前的五分钟,她借故领东西,趁人不注意偷偷留在仓库。仓库里整齐地排放着高高垒起的纸箱。脚步和说话声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恢复了宁静。再过一会儿,坐在地上的王菊花听见了老鼠的窜动。它们有时在头顶,有时在她身后,甚至刮动了她的衣襟。再后来,听见有人倚着门轻轻地说话。是两个女工,其中一个她认识,另一个声音也很熟悉,只是想不起是谁了,还听见其中的一个在轻轻地抽泣。天暗下来的时候,仓库仿佛与白天完全不同,变成了冰窖。尽管是夏天,可已经冷得让人发抖。她使出了全身的劲儿,挪动了箱子,使身体被整齐的箱子夹住、围住。闻着纸皮发出来的芳香,她睡着了,睡得很甜。阳光照了她一脸,一身,她被暖醒了。做了梦,彩色的,内容却已不记得。
  想起当时为了有个安静的地方睡觉,自己可怜的样子,眼下的困难就不觉得是什么了。
  分给王菊花的房间有太多的杂物,包括一床破军被和蚊帐,还有一只女式皮鞋和两本香港杂志、吃剩的盒饭及一只电饭煲。王菊花觉得里面藏了一条蛇也说不准。盒饭和电饭煲被王菊花进来当天就捂着鼻子清了出去。两本杂志,生猛得要命,里面的人裸着身子搂在一起。男男女女像是煺了毛的白猪,让人恶心,杂志被她扔了。床下有只脱了漆的大鼓和两面脏兮兮的彩旗,那是开运动会时用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一只睫毛夹,王菊花很喜欢,用清水洗净了,放了起来。
  “别人可有钥匙,你不能随便换锁。不是为了照顾你,公司可要专门做仓库的。”临出门,后勤主管又再交代,“除了上面灯,其他带电的东西一律不能用,房子里的东西也要保管好。”
  “好的,我不动。”虽然有些遗憾,可王菊花应得还是很快。窗户擦得不能再干净,地面也用消毒粉清理了三次,用装满水的桶顶住了木门。至于灯,王菊花想好了办法,她把办公台移到地中间,踩上去,弄坏了其中的一个灯管。另一只,则用锡纸包住。看见房间立刻变得柔和,王菊花跳到地上,开心得要命。
  第一个晚上,因为兴奋,王菊花躺在床上睡不着,终于迷糊了过去,就听见有人轻轻转动门锁的声音。吓得坐起来,细听了,又不是。雨下了整整一夜,听着雨滴在废旧铁皮上发出的滴答声,王菊花彻底失眠了。她在脑子里为这个地方重新做了布置:一个浅粉的窗帘,书桌上是一本日记。有时放在桌上,有时藏于枕下。封面一定要粉色或蓝色的那种。写什么,她一时还想不出。上学的时候,她不喜欢读书,所以连初中都没读完。好多字现在也记不起了。写不写字无所谓,有了那样一个地方,自己的心就有地方放了。
  此刻,六约街头,老李头上戴着白色凉帽,低头,正用粗糙的大手为自己扇着风。科学地说,那是一顶女式凉帽,前些年曾经流行过,现在街上很少见了,上次公司组织员工去珠海发的。尽管老李的长脸掩在帽子下面,可是王菊花还是看见了对方躲闪的眼睛。王菊花猜测对方没有看到她。远远看过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放着一叠漂亮的胶袋。那胶袋的印花各式各样,款式全部来自欧美。最上面那条黑底银花,在阳光的照射下,现出五彩缤纷,花像是要飞出来。其次才是那些他从饭堂偷拿出来的葱蒜和土豆。这样的摆放,如果放在北京、上海或是深圳的市中心,一定会吸引不少人驻足,简直就是前卫艺术。可是在这条街上,人们见了,只会发出“嘁”的一声,便又去看其他了。显然老李忘记这是六约,而不是其他地方,没人会买这种并不实用的东西。
  塑料袋是兴业公司的主要产品。王菊花明白了老李请假的目的。那是些非常值钱的袋子,提供给中信广场、西武、时代广场那样的高级商厦,用来包装世界上各种最昂贵的名牌。偶尔有人拿到饭堂,是那些管理层的漂亮女孩子,用来打包早餐,有的就是单纯用于装东西。当然,谁都知道,那只是一些被央求着没有被销毁的废品而已。
  看着老李,王菊花心里很不舒服。显然他又在撒谎。把一百多号人的饭菜推给了她和老傅。即便这样,还是不能扣他的工资。多做点事并不会累死人,只是王菊花并不满意老李这种态度。你要去摆摊儿,谁也不会拦着,可是你这是做什么呢,偷拿公司的产品,丢尽饭堂的脸。再说,王菊花本以为老李再骗也不会骗她。如果他对她说了,她是绝对可以做到守口如瓶的。想到这儿,王菊花有些心冷,当初真不该给他提那个醒,害得老傅吃了亏,没当上组长,少了每个月八十块的补贴。
  想到这儿,王菊花侧了脸,让自己的身影躲在两部流动车之间,那些悬挂的首饰可以挡住一些视线,她不想老李见到自己。此刻,她放弃了再向前的打算。每年的这天,她都照张相。为了这次照相,王菊花不仅两天没正经吃东西,还吃了两片水果味道的泻药。要知道在饭堂干活儿,即使什么都不吃,人也会胖的,本来王菊花的脸就有些宽,照出来的相片,怎么看都是一个中年妇女。例如上次公司去珠海,那张合照里她的脸显得最难看。对于这次照相王菊花还想到了方法,那就是闪灯之前,立即咬住两边的腮,让自己脸颊变瘦。这一招,她已经在房间里演习了多遍。可现在计划还是变了,只因老李的横空出现。
  “六块吧。”王菊花此刻不想再纠缠袜子而转向耳环。她知道老板已经同意了袜子的价位。
  “不行啊。你要先看看货。我的材料不一样,牌子啊,你知不知。”老板眼睛又继续看着别处。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有权利不看这张脸。不讲那么多了,只要不是太离谱,多少都给了。王菊花边说边在心里冷笑,脸却继续仰着看那些闪闪发光的小商品。心里想,谈什么材料啊,整条街都是假货,都是给打工妹用的,还谈什么牌子不牌子。去年冬天,王菊花就是在这条街上,买了双贴着意大利标签的皮鞋。三天不到,掉了一只跟,让她出了洋相,那家鞋店离这里也只是几步路。王菊花一边想事一边用眼睛偷偷乜斜对面街上的老李。老李的生意显然不好,他也在东张西望。那种望不是顾盼和大胆那种,而像是一个卷尺,量到某个位置就要收回来。

  3

  袜子和耳环加一只眉笔共花了二十六块钱。付款的时候,王菊花又要了一瓶拉芳牌淋浴液。刚提了袋子准备走,大腿就被肉乎乎的东西箍住。王菊花吓了一跳,低下头看,是个人脸。
  竟然是老李的女儿。她正仰起一张油乎乎的脸对着王菊花笑。那是一张胖脸,不好看,也不难看,头发和眼神都是成人的。很容易就想到那是老李的脸。看到王菊花也看她的时候,她喊了一声:“阿姨。”
  “不好好写作业,怎么跑这儿来呢?”王菊花弯下身子。问完了又后悔。肯定是老李带过来的。
  王菊花踩上两个台阶,把手中硬币按在冰冷的玻璃上,拉开雪柜门,拣出一条藕荷色冰淇淋,递给她,说:“阿姨等会儿还有事,你先吃,记得不要到马路上乱跑啊。”  
  王菊花之所以这么做,是害怕被这个孩子拖着去见老李。如果这样,老李撒谎和偷东西的事就被发现了。王菊花不想惹这些麻烦。老人们常说,知道别人的秘密是一种灾难。王菊花可不想有这样的灾难。她快速掉转了头,向来时的方向走了。路上,她想起在老李的摊位前面竖的那块牌子,上面有句话:“环保时代,它即将变成绝品。”
  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东西突然变成了绝品,怪不得老板被人带走了呢。她一下子想起出门时,老板那副落魄相。可这么有文化的句子,是谁替老李打的广告呢。不可能是老李自己的创造,字还是用毛笔写的。
  照相的计划只好取消。之所以选那个地方,除了便宜,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里的名称。各家都影楼影楼地叫了,其他的小店也不知换了多少老板,门面更不知换了多少次,早不是当初那些。而这家还是王菊花来深圳时的样子,很多地方都变了,这一家似乎停在了当年,还叫照相馆。就连那里的师傅,都没变。王菊花学会了享受,看着那个地方,她认为就是一种享受,正如独处一室的幸福。这两年,她和所有人都拉开了距离。主要是想法不同了。比如说享受这件事,闭一下眼睛是享受,甩掉鞋子也是一种享受。难道一定等到七老八十躺在床上数钱才算是享受吗?不知不觉,王菊花的人生观发生了变化,至于何时变成这样,她自己也不清楚。
  袜子虽然好看,却特别容易抽丝。王菊花曾经买过一双,不到两天,便裂了,想缝都不行。如果不是为了完成这些人生大事,她是不会这么大方的。尽管她的观念并不落后,可是她仍需要为自己打算一下未来。比如吃饭、住房花费都不会是个小数目。如果要到老傅家里,钱仍然不能少。比如,坐月子之类。想到这儿,她的鼻子酸了,酸到两个眉头之间。这些事情,竟然轮到女孩子去想,真是可怜。主要是年纪太大,不可能找到满意的男人。许多事情自己打算,该低头的时候必须低头,毕竟过了逞能、不服输的年纪,王菊花越来越认命了。
  她很清楚,眼下这双袜子会使她的双腿看起来修长,性感一些。当初在珠海买那条裙子时,就想到了要再买双配得起的袜子,而且要那种黑的,带花豹纹。还闭了眼睛去想穿上那种袜子的样子。
  她在倒数第二个档口处停下。要了一碗三块钱酸辣粉,并免费享受了一张珠江牌湿纸巾。要知道,平时她不会这样厚待自己。可这么重要的一天,对自己不好,她下不了手。满满的一碗吃完,最后连汤也喝掉了。她的心情已经开始好受,走累的双脚没了疲倦。提塑料袋的时候,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她站起了身,向着面包店走去。她为自己选了一个七寸的小蛋糕。带着这些东西,她决定去找老傅。让他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然后,以生日的名义约老傅过来,把老傅这个男人拿下。想到这儿,她吓了自己一跳,脸也红了,可很快就平静了。前几天,她就洗净了房间的每个角落,可当时的理由还不是很充分,目的也不是很明确。到了此刻,她已经坚定不移,一是听了老傅那句话,二是受了老李的刺激。
  老李和老傅之间,王菊花有过动摇。某个时间里,他甚至有些讨厌老傅。当然,那时候,她的心还在老李身上。
  老傅讲卫生,把公司的饭堂洗得干干净净。老李认为这些都是没用的事。再干净的饭堂,如果饭菜不香,都没用。和老李不同,老傅下班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用那种上海牌药皂把身体洗得差不多要脱皮,直到再也没有葱花味,肉菜味,然后穿戴整齐,步行二十分钟,到横岗最大的公园去跳舞。饭堂的保安都知道老傅去哪儿。老李不会问,他眼里似乎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他老婆孩子也没有,只有一大块一大块精面。他经常看着面发呆,自言自语:“这面真好啊真好啊,握在手里,老是冒油。”他的眼睛总像不会拐弯,不像看门的那个老王,总是用眼神去追赶每个人的背影。老王经常站在大门口等老傅,问:“出去啊?”
  “呵呵,是是。” 老傅也回着笑。
  看着老傅走远了,老王还眯了眼睛盯着老傅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自言自语道:“打扮得像个娘儿们。”
  他指的是老傅的白领口和花露水味。
  老傅舞跳得很好,很多人愿意找他。当然,应该没有人会想到,他只是一个切菜做饭的饭堂师傅。在很多人眼里,他更像一个老师或是单位的会计之类。
  珠海回来之后,王菊花开始喜欢老傅。这样想的时候,王菊花眼里再没有了别人。老傅偶尔会从镇里带回一本书。别人都在呼呼睡大觉或是无所事事的时候,他一个人静静地看。看完了,还会发上一会儿呆。这些,她是听老李的家属还有司机们说的。
  环保时代、绝品……这话像老傅说的,又不像他说的。因为没有多少人亲耳听他说过什么话。除了“嗯”“好”,就很少有别的话。他总是温和地微笑,和任何人都保持一段距离。
  老傅应该是有过老婆的人,只是他从来不提,也没有人见过。有一次,王菊花实在忍不住,问了。老傅没回答,甚至连看都没有看王菊花一眼。王菊花并没有生气。不管怎么说,这一点就强过了老李。总之,王菊花不断在为老傅加分。
  环保、绝品,这肯定不是老李的话。老李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富有哲理的话。王菊花想,如果老李用家乡话说,一定特别难听,一定无比恶心。她听过的比较有深度的话全是用普通话说的,比如今天下午时的老傅。
  她是带了蛋糕去找老傅的,尽管天色不早,可她还是发现有人在注意她。她不在乎。只要不在自己的老家,做什么都无所谓,做什么又能怎么样呢?打工十三年,她把该想的事情全想过了。王菊花在这个时间去老傅宿舍,意义非比寻常。她甚至需要有人注意。
  王菊花偶尔也会出去散步,不过多数是选择在下雨天。这样的天,路上的人比较少,不用打招呼。
  路上遇见老王,他会礼貌地打招呼或是问她:“要不要打把伞,雨可是越下越大了。”
  “谢谢王叔,不用,反正很快就回来了。” 王菊花笑着答。
  除了院子里的货柜车,她几乎不用避开什么,即使王菊花与每个人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在马路上走或者大声唱歌也没问题。王菊花早已经不想和任何一个女性拉手,也不想和任何一个女性多说一句话。在男女比例一比七的深圳,她和每个女工都不能成为朋友,更不要说已有了年龄的差距。当年的工友几乎没有了,回老家嫁人或是去了外地。六约村的过去到处是小山包,杂草,现在也全部盖成了楼房和商场。想起当年的情景,王菊花是寂寞的,不知和谁诉说。王菊花想起多年前,自己和厂里的姐妹跑到横岗镇溜旱冰,去大家乐广场跳交际舞的情景。现在没了那种心情,就连最最流行的QQ也不愿意玩。自从有了单间和那本日记,她就很满足自己的生活,同时,开始有了些计划。
  日记本是浅蓝色的。第一页摊开很久,她想写点什么,一会儿坐在桌子前面想,一会儿躺在床上想,可总是一个字也写不出,似乎不知从哪儿开始。她有太多太多的话,却不知说什么。那些话憋得她难受,过一段时间就会折磨她一次。有时让她胸部发胀,有时让她发着低烧而必须卧床,揉搓弄疼了自己才行。这种情况通常是白天见了管理层说话,或是听老板在晚会上唱完歌之后。黑暗中,她闭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漏进了心里,发出泉水落在岩石上的声音。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在写日记,写得像是一封信,流畅,伤感。收信那个人似乎就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写。有时是男的,有时又是梳了长发的车间工友。本子上也写了满满的字,全是她心里的话,让她的心满满的,快要盛不下,整个身子也托不住,必须交出去才行,不然她快要死了。

  4

  想不到老李回来了,显然生意不好。
  此刻他好像正藏什么东西,显得心虚和焦虑,见了王菊花,讨好地说了句:“老傅不在,准是去跳舞了。”他向床里坐了坐,手指着靠门边的一把钢管椅,意思是让王菊花坐。老李当组长这件事,王菊花比谁都清楚,她甚至觉得这样做对不起老傅。直到想起老李来的时间比老傅长,才有些心安。本以为老李会主动找她表示感谢,或是趁着切肉和面之际,说一两句掏心窝子的话,可是他没有这么做。除了更会利用权力偷懒,让别人多干活儿,偶尔把苏打水放多以外,王菊花看不出老李有什么改变。
  在向床里挪动的时候,老李不小心坐在孩子的书包上。老李的面部生硬两秒钟,随后低下头伸出一只手,去掏书包,并把整个视线投进窄小的地带,最先抓出的是一盒压瘪的光明牌酸奶,然后是一个白色袋子,公司产品,里面装的是两个肉包子,眼下刚刚被老李压成了一堆模糊的肉饼。
  这种包子王菊花很喜欢吃,公司的人也喜欢。谁都知道,这是老李的拿手活儿。几次公司要炒掉他,可是一想起他做的包子,就犹豫了。如今,他又做了组长,更没有什么人想要炒他了。本来,想炒他的理由曾经有几个。比如,他喜欢大声说话,不把后勤主管当回事,还说自己知道主管的很多事,曾经边骂人边拿着刀子切肉。还有,他让女儿住进宿舍,吃饭堂里的饭,喝整个公司百分之十的人才能喝的酸奶。喝酸奶是一种待遇。如果谁的手上突然有了这种东西,那一定是刚刚提拔起来的管理人员。尽管没有明文规定,可也算是一种约定。老李的女儿经常喝,想喝就喝。当时想嫁给老李的时候,王菊花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孩子长身体的阶段,喝点奶算什么。
  后来立场变了,王菊花觉出了不舒服。至少是一种轻视,你老李,凭什么呢?我还是公司元老呢。
  立场变是因为老李的老婆。显然老李忘记之前撒过的谎,从珠海回来的第二个晚上,老婆突然轰轰烈烈地来了。没有任何前兆,没有和任何人商量,好像兴业公司是他们的娘家。三个人呼哧呼哧挤在一个摇晃的铁架床上。尽管有米色布帘挡着,可其他人不愿意了。首先是两个司机,第二天骂出脏话:“还他妈说自己是党员呢,准是假的。”
  王菊花听了,心里很乱,觉得自己看错了人,对不起老傅和别的工友。
  老李不在乎。不过,为了证明自己,他向别人说到老婆时,从不说老婆而是说家属,最后还要解释为:“部队就这么称呼。”
  老李家属的个子很高,任何时候都穿着短衣短裤,根本就不把自己当女人,露着像男人一样的胳膊腿,表情也没有变过,有时候,拿着一个脸盆,站在房间一侧擦自己胳肢窝。她和孩子说话的时间比老李还要少,远远地用山东话说一句什么。孩子有时答有时不答。不像老李对孩子那样细心,经常趁人不注意,向裤袋里放进两个橘子或是一小块蛋挞。老李家属的到来,使王菊花彻底不想老李了,并且生出了恨:“你老李欠我的。”她不想多看他一眼,甚至不愿意回忆,因为对自己是种摧残。王菊花在寻找结婚对象的路上不愿停滞无效的一分钟,连一丁点的痛苦,也不愿意再记起。王菊花的心马上转到老傅身上。
  王菊花扑了一个空,老傅又不在宿舍。见不到老傅,王菊花觉得四面八方都藏着一些看笑话的眼睛,就连不远处的山上也有。
  老傅到底去哪儿了?王菊花甚至觉得此刻想老傅了。你再不回来,真的不知会发生什么啊。王菊花竟然有点像小女孩,撒着娇,在心里和老傅赌着气。
  之前,她跟踪过老傅。是在老李家属来了之后,也就是王菊花最灰心的时候。当时正下雨,她奇怪这样的天,老傅怎么能跳舞呢?好在有雨伞挡着,她跟随在他的身后,老傅好像发现有人在身后,加快了脚步。最后老傅竟然把她带到一个灯光球场里面。灯亮着,可是球场是空的。他一个人坐在看席上,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孤单的样子让王菊花有些心疼。王菊花心里想,我们谁都别嫌谁了。你没深圳户口我也没有,你样子老,可我也老了,你家是农村的我家也是,这都无所谓,只要在一起就行。雨下得最大那阵,王菊花想,即使你现在有老婆,只要能离,等多久,我也愿意。想到这儿,王菊花生了自己的气,怪自己没有原则。可很快,脑子里就浮出一个头发花白的王菊花。如果真等到那时,她就连孩子也不能生了,那可怎么办呢?  
  从老傅宿舍回来,她路过自己的饭堂,见到老李女儿正拿着一瓶酸奶看电视。她挺着一个小肚子,站在饭堂中间,像不认识王菊花一样,没有任何表情。她忘记了一个小时前,王菊花还为她买过吃的。仅凭这点,王菊花就觉得这孩子的为人像足了老李。
  难道老李回来是因为自己吗?王菊花有些惊慌。毕竟刚才见过老李在六约街上。她也担心老李注意了她的穿着。这不是饭堂师傅该穿的衣服。如果不是生日,不是老傅,她当然不舍得。什么好东西到了饭堂那种地方也都完了,全变了味。
  走出饭堂,准备上楼的时候,遇见了守更人老王。王菊花每次都叫他王叔。老王也愉快地应着。老王经常来找老李,听老李说他在部队的事。条件是老李必须听他讲一下自己的见闻。老王最喜欢说《三国》,还说老演员谢芳、王晓棠。
  他绘声绘色地说:“我亲眼见过谢芳。那一天晴空万里,万里无云,她来了,全厂干部、工人,还有附近的老师、学生站在大道的两侧,举着手,踮起脚,夹道欢迎啊。厂长和车间主任握着她们的手不放,点头哈腰地说话。工人们呢,一直目送着她们进了会客厅。我站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真是美人啊,现在的人,哪个能比呢?”虽然老王长得很土,却喜欢用名词、形容词,说话慢条斯理,文绉绉,和身份很不配。即使对那些跑到门口捡垃圾的,他也是和声细气,把对方吓一跳。只有讲《三国》的时候,他才显出亢奋,尤其是说到关羽,他会突然稍稍提高了语调,好像关云长是他的什么亲戚一样。
  不过,没有人注意和发现这些。老李更不用说了。好几次,老王讲的时候,他都张了大嘴,呼呼睡去。老王也不生气,照样把故事讲完。有两次,王菊花远远听见他又在讲《三国》。可是他演讲的对象不是老李,而是对着她。他有意把嘴上这句说得特别有意思,甚至像是演戏,比如:“要想俏就要一身孝。”再比如:“这个艳如桃花的女子的心思可真是密啊。”
  王菊花每次听了,尽管觉得有趣,可步子却不会停下来。这次有些不同,到了门口,她觉得口干,接着是气喘和无力,感觉老王的眼睛像是长了翅膀,紧紧地追赶着她。
  刚脱下衣服,拧开新买的浴液,准备洗澡,就看见木门上蟑螂粗壮的胡须来回摆动,一双鼓起的眼睛像人一样紧紧盯着王菊花。
  “呀!呀!”王菊花惊叫了一声,拿起手中的瓶子护在胸前,并用力推开木门,跑出洗手间。差点因为地上的水而滑倒。她撞翻了塑料桶还有用来除异味的花露水。
  那是广东特有的蟑螂。个子大,凶猛,会飞。此刻它正追赶着王菊花。王菊花躲到床上,它不仅没放弃,而是更加猛烈地扑过来。
  如果不是被一桶水和那张办公台挡住,王菊花一定能逃出门外。对着那个飞行物,王菊花显得悲愤和绝望。她不顾一切地把衣服、枕头和书,还有纸巾盒向对面摔去。听到门响之前,摔出去的是面镜子。那是老家带过来的,用了整整十三年。
  开门的是一个干瘦的广东男人,王菊花在车间见过这个人,只是没有说过话。他的钥匙只在锁孔里插了下,就拧开了门。水桶和桌子被他轻易地就移开了。他轻车熟路,直对着那堆东西过去,看见王菊花只穿了内衣裤捂着脸蹲在地上,竟没有惊讶,甚至连个招呼都没打,好像这里只是一个公共场所或是真正的仓库。似乎是回忆了一分钟,那人的两只手就在杂物中间翻动了。他取出一支笛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伸手拿起王菊花床上的枕巾,擦了擦上面的灰尘,把枕巾扔回原处才出了门。
  王菊花忘记了害怕,站起身,手上那块破碎的镜片里是她的披头散发。
  捡了地上的东西,重新洗过脸,便听到了敲门声。这回是轻轻的。打开门的时候,王菊花的眼泪差不多要流了下来,竟然是老傅立在门前。可是很快她就见到了楼道的不远处还有个女人,怯怯地站在暗处。见到这个女的,王菊花显得有些警惕,脸色也变了,她猜测老傅又来借宿了。
  “过去的事情,一言难尽。有时间我会跟你说的。这次又要麻烦你,借住一晚,明天就走。现在她就是过来洗个澡,还要去办点事。”老傅说。之前,他曾带过不同的女人来借住,每次的说法都不同,有时是表妹或堂妹,有时则是老乡。
  看着老傅,王菊花想起去找老傅前的想法,她想,自己就以害怕蟑螂的名义请老傅过来,向他示弱,然后切生日蛋糕。主要是给他机会,让他表白。如果他还是闷着,王菊花会用吹蜡烛许愿的方式把话说透,谁也不能再捉迷藏。
  老傅一边说话一边把女人推进了王菊花的房间,而他自己则替女人拿着一个漆皮的黑色小包,站在走廊上不肯进来。他的样子甚至比那女人还要可怜。
  “她也是四川的,你们可能还是老乡呢。”老傅笑了一下,露出腮上两条细长的皱纹。听了这话,王菊花有些难受,这么久,老傅还是不知道她的家乡在哪里。他问过王菊花几次,却没有一次听进耳朵里。
  之前,他还带过一个特别瘦弱的女人。那女人一进门就像是要晕倒,躺到床上,吃了王菊花递来的面包,呼吸好像才正常。那个女人没有像老傅说的那样,第二天就走,而是偷偷住了半个月。
  老傅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态度严肃地对着那个女人说:“你抓紧时间,我在外面等。”然后,他递出眼神,让王菊花跟他过来。到了楼梯的拐角处,他扶着黑糊糊的墙壁无奈地说:“其实我很烦,她一直都缠着我,我快疯了,王菊花,你说我应该怎么办?不过都是我自己造的孽,没人理解我啊,我活该受苦的。”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样子好像要哭。这样一来,反倒王菊花需要去安抚他了:“这种事也不怪你,反正过去了,明天会更好。”王菊花自己也不明白怎么会冒出这样一句怪话。
  听了王菊花这句明天会更好,老傅感动得要流泪,他盯着王菊花的眼睛看了半天才说:“对她我需要策略,还需要安抚。”最后,他深情看着王菊花说,“唉,我算是明白了,她们谁都没有你好。”
  回到房里,见到那女人穿着内衣从洗手间出来,她笑呵呵地看着王菊花,说:“洗浴水很香,可惜是假货,一块一块粘在身上难受死了。不过你有样东西很好,很漂亮。”女人伸出细长的手指撩了撩头发。说话和手的动作像是跳舞。
  女人竟然向王菊花借袜子。
  “什么,那东西怎么能向别人借呢?”王菊花沉下脸,表现出不高兴。她记得袜子还在洗手间,连商标还没来得及拆,本来是准备洗了澡才穿的。
  “很漂亮,你真的很有品位,有眼光,会挑东西。”她看着王菊花说。
  女人梳完头,进了洗手间,整理衣服,不忘伸出半个头和王菊花说话:“经常听老傅说到你,说你人品好,善良。整个公司他最信任你,什么事都和你商量。”
  “他说我什么,我有什么好。”王菊花假装生气了,心里却想着老傅到底说了自己什么好话。
  “还说了好多呢。不过,现在我可没时间跟你讲话,记得晚上留门啊,好姑娘。”女人拎着东西跑出门的那刻,王菊花猛然记起老傅也有这个特点,每次有需要,他都会这样赞美人。

  5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之前,王菊花简陋的房间里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再次让王菊花觉得这不是普通的一天。来者是兴业公司年轻的老板。他从厂外回来了,满面春风。在走廊上东瞧瞧西望望,像是找什么,西服的上衣没有系扣子,宽大的裤脚似乎带着习习的风声。看到老板的时候,王菊花正开了门扫地。老板也愣住了,显然不是来找她的。可很快他就给了王菊花一个亲切的微笑,并把脚步移到了王菊花房间。他高高的个子把王菊花显得异常矮小。王菊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甚至动也不能动。那是一张英俊的脸,高不可攀的脸。从十几人的小厂,到现在的大公司,差不多每一天,王菊花都能见到他,可从不敢指望哪一天,他可以和她说话。公司里许多白领都在暗恋他。可是他做得很好,从来不和她们打闹,说半句轻佻的话。在王菊花眼里,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是电影中的人,月球上的人。他是王菊花的太阳,也是其他女工的太阳。王菊花感到此刻自己快要被烤焦,连脑子也出现了空白,最后模糊出一个日记本,她需要把自己的心钻到那里面才安全。那日记怎么开头啊,直到冒出“亲爱的”三个字,她才让自己脱离危险,而没有窒息。接下来,她又不知道怎么写了。
  老板就这样静静地看了王菊花半分钟才说:“我知道你是王菊花。”他回过头,向着王菊花的房间深处看了一遍,说:“条件这么差啊,真要好好改善一下,确实难为你了。”他明亮的皮鞋开始在王菊花的房间里来回移动。看到彩旗和大鼓的时候,他微笑了一下。再看到那些男式的旧皮鞋和棉被时他深深地皱了皱眉头。王菊花认为如果不是考虑她的感受,此刻,他或许该捂住鼻子离开。可是,他不仅没有,眼里还露出了一些欣喜和得意。随后是他整个身体一步步移到了窗前。王菊花晾晒的文胸和内裤此刻就悬在了他的耳边,老板柔软的头发与它们接近并接触在一起。此刻,王菊花的身体突然肿胀起来,似乎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她吓得半死,踮起脚做好了准备取下的动作。可她刚刚抬起的手被老板止住了。他没有说话,而是神秘地笑了笑,仰起了脸,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垂下的蕾丝。紧接着,他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到王菊花的铁架床上。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王菊花整个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她扶住了墙,努力让两条腿稳妥些。因为,那温暖的水流再也无法控制,顷刻间溢出体外……
  这时,老板的手机响了。他掀起手机盖,兴奋地说道:“有意思有意思,完全是意外发现,真的很刺激,我敢保证,你肯定没见过,绝对后现代!”
  放下电话之后,老板的眼睛又来看王菊花,并随手拿起了床上一本新杂志,是新一期的《读者》。
  “我也爱看这本东西。不过这两年太忙,没看了。我还捐过钱,帮助他们造希望林呢。那可是造福千秋万代的事情。我相信很多人都没有这种远见和能力。”老板从王菊花床上来到地上,站着,深思了一会儿,说:“等会儿,可能有个人过来和我说点事。就是你今天见到的那个漂亮的小妹妹。今天的事情处理得非常之圆满,不,是漂亮。不仅不会罚我,还会补偿我一笔,他们看错了人,也不看看老子是谁。”说这句的时候,王菊花才见到老板眼里的凶狠,灼热的身体不禁打出一个激灵。
  电话再次响起,他对着电话把王菊花的楼层、房号讲了一遍,合上电话,声音变得温柔,看着王菊花的脸:“等会儿要过来的小妹妹是清华的高才生呢。这次还不行,要是有时间,我还真希望你们能好好聊聊,或许对你的思想和观念都有启发。”他的眼里换成了疼爱和无奈,王菊花也觉得自己是那楚楚动人的女孩儿。因为就在王菊花被送出门的前一刻他竟然满是怜惜地念了句:“小家伙。”
  按照老板的意思,王菊花要在外面溜达一个小时。王菊花去了饭堂不远处的一块空地,蹲了下来。这个地方风景很美,站在高处还可以望到不远处的香港。只是平时没什么人敢去。听一个工友说过那里埋过很多当年逃港的本地人。尽管地价便宜,可那些打过主意的老板最后还是不敢买。只有那条小狗,像是吃饱了,摇着小尾巴不知从哪儿跑过来,蹲在王菊花的裤脚下。
  王菊花倚着墙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久,睁开眼时见到了老王。他手上拿着半瓶白酒,正对着她笑。王菊花吓了一跳,吃惊地睁大了眼睛。
  “怎么睡这儿了,你不怕冷啊!”说完话,他蹲在王菊花面前,用一根明显有残疾的手指,指向宿舍楼,喷着酒气说:“那是一个妖精啊,变着法子要钱,现在又想法子要怀上孩子,就想骗他结婚要财产。谁都看出来,就是没有人敢劝。一劝他就发火,还说要出国再也不回来。没人敢惹他啊,毕竟这一大家子都靠他吃饭。”说完话,他对着瓶口喝下一大口。
  “他说是清华大学来公司实习的。”王菊花明白老王在说谁了。
  老王对着地,狠狠地呸了一口,说:“狗屁!就是个女混混,来实习?一个小小的关外来料加工厂。她实习什么,你不知道吗,是塑料厂啊,环境污染,环保局都发了通知,产品很快就是绝品。好在公司还能接点加工的活儿,不然连锅都揭不开了。”他喝了一口酒,又说到那个女人,“这样的女人,我见多了。我什么女人没有见过啊。”喝了酒的老王这次没有讲《三国》,他说,“看见没有,洋河大曲,刚缴获的,好喝。那个老李,假冒军人,假冒党员,这回又偷东西出去了。做贼还有理了,说快成废品了,回收都没人要。”停顿一下,他点上一支烟,继续说,“我呢,这次悄悄埋伏起来,抓了个现场。这小子太会做了,求我给他写两笔,又送了这瓶好酒。也算他小子识做,不然,我就把他的事全抖出来。”老王对自己的行动很满意。
  完全是宫殿的摆设,王菊花在电视上才见过。她根本想不起什么时候与老王进到房间的。
  他给自己和王菊花各自又倒了一杯的时候,说:“还是酒最好,从来不骗人。”
  所有的东西都在王菊花眼前晃动,闪闪发光,王菊花在客厅的吊灯坠儿上,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东西。与她下午买的耳环简直一模一样。就连那心爱的首饰,也被那女人连招呼都没打就带出了门。
  粉色大床上,一串比正常型号还要大的钥匙,被老王抛高两次。再次落回手心的时候,他说:“不公开承认我是他爹怕什么,你看吧,这东西放在老子这儿,放在别人那里能行吗,能放心吗,是老子当初供他读书,让他有出息。我早早就对儿子说,你带她去酒店,去美国的白宫干那事儿都行,就是别糟蹋这种好房子。现在,什么样的酒店都住过了,变着花样玩啊,享受啊,还嫌不够呢,非要找刺激。那女人是逼他来这间大房子。不过,这个地方,那个骚女人还不知道呢,她要是知道,早就骗到手了,也没了你我的今天。”说完这句,他愉快地笑了,并用粗短的手指解下了王菊花身上最后一个纽扣……
  不知过了多久,老王一张脸色变得惨白,酒也醒了,因为他见到了床单上那片细弱的血印。他拖着哭腔:“我不是过来给花淋水吗,怎么跑到这种地方了,天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留个身子做什么呢,我看你是成心要害我啊!” 他叫喊着滚下了床,跪在地下磕头,求王菊花饶过他,不要说出去,不然,明天一早,老板就会叫人把他赶出工厂大门。
  天亮前,王菊花爬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没有开灯,可透过外面的月光,她看见老傅的女人,正斜躺在床上,耳朵上挂着王菊花心爱的耳环。一只脚悬在床沿外,勾着高跟鞋。细细的双腿上是那双蕾丝袜,只是已经裂开,并延伸到百褶裙的最深处。
  夜色中,那只蛋糕,正发出银色的光泽。



本贴由珠三角于2010年2月04日11:03:09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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