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恶之恋中午11点多,一阵警车的尖叫穿过街道,一辆农用三轮车紧跟着径直开进了盘龙镇中心卫生院。三轮车上四仰八叉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脸色奇怪而可怕,已看不清面目。
叫来的医生看了,都摇摇头,示意拉走。可是往哪儿拉,警察不知道,三轮车更不知道。人群开始围上来,议论死者的身份。一个老师模样的说像是镇中学的学生,掏出手机打电话。盘龙镇中学离卫生院并不远,一条马路的两头。几分钟后,李辉老师就跳下摩托过来。很快就嚷嚷着说,瞎眼的胡咋唬人,差点吓死人了,我还真以为班上的谁出事了。打电话的人说你再仔细瞧瞧,我看像你班的卢飞。李辉收了笑,又远远的看了一遍,我看不像,卢飞是我班上的学生,哪里是这个样子。说完要走,那人又劝说,你先等等再说,急啥嘛。
天气很热,又是中午,血的腥味引来了四处的苍蝇,围着尸体在五月的阳光下张狂地乱飞,贪婪地吮吸着正在凝固的血迹。这时院长从楼上下来,说人死了停在卫生院干什么,谁拉来的谁拉走。说着话也就走近了三轮车,端详了一下车上的人,放手在鼻息下试了试,说拉走拉走,都死了好久了,天这么热,放不得的。就在他收手要走时,无意中瞅见死者身上露出的一串钥匙和茸毛挂鉓,似乎非常眼熟。卢院长迟疑了一下,一把揪在手里,又看了皮带,突然大叫一声,我的儿啊,当场就背过气去。
李辉听得这一声惨叫,一时冷汗直冒,头发倒竖。这卢院长不是别人,正是学生卢飞的家长。
家属不主张尸检,直接安葬。卢院长对警察说,我儿是被人杀害的,头部有明显钝器击打的痕迹。孩子死得可怜,就不要再开刀了。你们要为我作主,查出凶手。
公安局成立了4•21案件小组,刑侦科的科长方晓任组长。案件侦破进行得异常艰难。警察每天都进入校园调查,学校里布满了紧张气氛。被叫到办公室了解情况的学生一个个显得严肃慎重,诚实配合。这种离他们近距离的死亡让学生觉得沉重而可怕,一时似乎懂事起来。
李老师向探案组介绍了卢飞的情况。警察问得很细。李老师说,卢飞学习中上,也算不上差学生,主要毛病是旷课,三天两头就不来了,别的倒也没有什么。但事情就偏偏出在旷课上。21号那天又走了,听同学说他一大早到教室里放了书包就不见人了,然后就出事了。
你知道他平常都为啥旷课?都干些什么?卢飞有没有给你说过?方晓说,就你了解的情况说说,比如说有没有网瘾。
李老师说,这孩子平常就少言寡语,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父母离异了,家里就父子俩人。卢院长给我说过,卢飞打从读初三那年他们离婚以后,性格就慢慢变得孤僻起来,老爱一个人呆在屋里。他看孩子挺可怜的,管教上也就不够严厉。大约一个多月前卢飞又没到校,我打电话给卢院长,问人上哪去了,是不是在家里。卢院长正在上班,从单位赶回家,发现卢飞一个人正在家里看黄牒。卢院长气了个半死,把牒片放在脚下踏了,问从哪里来的,卢飞说是租的。卢院长找到租牒的地方,人家死活都不承认,为此还跟小老板干了一仗。但卢飞后来还是旷课。
家里就父子俩,再没别的人吗?
卢院长祖籍是四川的。卢飞爷爷奶奶都在四川,这边母亲一走,家里就剩了他们两个。这样单亲家庭的孩子,本来就不好教育,轻不得又重不得。不过这孩子不打架,不太喜欢跟人交往,所以不应该招惹上社会上的人吧。
这倒不一定。方晓打断了李老师,往往这样性格的人,倒容易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联系起来。卢飞的内心比较复杂。这么大一个男孩,长期生活在没有女性的家庭环境里,缺乏母性的关爱,这种缺失得不到满足,那么他就会从别的方式去寻求弥补。所以,他会比别的学生更渴求与女性的亲密接触。但是表面上你并不一定能看出来什么。他内心的自卑让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所以,卢飞应该是渴望和女生接触的,而且都会比较保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些异常的情况呢?
女生这方面,还没有发现什么。
那么女性呢?我是说不仅仅指女生。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说,有一种情况,不过我觉得算不得什么事。这孩子好像挺喜欢班上带历史的魏老师,他的历史在班上是学得最好的。魏老师人长得好看,性格温和,对学生可是个热心肠的人。她课讲得好,学生都喜欢。一些很牛的男生,跟男老师经常干仗,却从不顶魏老师。卢飞我的课都旷,魏老师的课却从来不缺。班上搞晚会,运动会,植树一些活动,只要魏老师在,卢飞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也多了,显得比平常时候都热情开朗。我是班主任,觉得这男生是有点早熟了,不过想想他家里的情况,这么大的男孩,内心一定很孤寂,也觉得正常。况且他的历史成绩也一直很好,又是历史课代表。卢飞死后,魏老师让学生把卢飞的桌凳都留着,不让动。一次布置完作业,又叫卢飞放学后帮她把本子抱去,学生说卢飞不在了,魏老师当时就掉下泪来。弄得学生也伤心。
魏老师多大年龄?结婚了没有?方晓颇有兴趣。
三十出头,丈夫在一次游泳时溺死了,一直就一个人,有两三年了。她这个人事业心强,是个刚强的女人。就是不大好相处。是个好人,就是命不好啊。
在一个黄昏,方晓去找了魏老师。他尽量让访问显得随便些,以免引起嫌疑,就换了便装,一个人前往。以他的经验,一些大案的蛛丝马迹都是在有意无意中暴露出来的,人多了在多的时候是办不成事情的。就像写诗要灵感,破案也要灵感。
魏老师家在离学校不到两里的一块场院边上。在一大片高大的梧桐树后面,一幢小二楼掩映在黄昏灰白的天光里。四周一片寂静冷清,院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和凌霄花,大门也几乎给翠绿的藤叶覆盖了。方晓敲门的时候,看着在昏暗的光线和一片暗绿色里怒放的凌霄花,潜意识里不由得升起“妖冶”两个不祥的字。
方晓说明了来意,魏老师很客气地在客厅接待了,谈起卢飞,神情就有些伤感。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太可惜了,历史学得那么好。方晓说,案子到现在还没有一点线索,听说卢飞经常逃课,但你的历史从不缺习,我想你可能对这孩子了解多一些。魏老师说,我的课很多学生都爱听,我喜欢学生,愿意跟学生谈心,学生也愿意接近我。方晓问,他到你这里来过吗?魏老师说,来过。卢飞平常很少跟人说话,我经常开导过他,他就喜欢对我说一些心里话。他曾经说他很想他妈妈,但他爸很少让他去。后来妈妈跟另外一个男人结婚了,他就再没有去过。他说经常会想起妈妈搂着他睡觉的情景,有时做梦也梦着。我觉得这学生太可怜了,心里太孤单,就对他比较照顾,借给他一些书看,他就喜欢到我这里来,有时也做饭给他吃。
正说着,窗外一个沉闷的炸雷,屋内霎时昏暗下来。闪电把两个人的脸一时照得煞白。魏教师突然慌乱地说,要下雨了,我得把屋顶上的衣服收回来。你先坐会儿。说完就上了楼。方晓一个人枯坐着,环视了屋内。就在他的视线的对面有两个套间。靠里的紧闭着,应该是卧室了。靠窗的一间门开着,一台电脑,一个书橱,看来是魏老师的书房。屋外的雨点巴答巴答响起来,风吹得树叶哗哗乱响。方晓看见书房的窗户开着,就进去关窗。一低头,看见写字台玻璃下压着一些魏老师和学生的合影。有一张是魏教师和一个男孩单独站在一起的。职业的敏感让方晓迅速抽出照片,背后有几行挺拔俊秀的字迹:玫瑰花儿开,玫瑰花儿美,玫瑰花儿像伊人哪,花梦托付谁。最后落款有三个字:吕超凡。方晓放回照片,回到客厅。这时魏老师也下了楼,抱歉地笑笑,让您久等了。方晓说没关系,又聊了一会儿天气,又扯了一些学生的事,告辞出来。
时间仿佛掩盖了一切,却无法一下抺掉死者家属的悲哀。卢院长老家的人和在外面上大学的女儿都回到了盘龙镇。他们也三天两头到学校哭闹,说班主任疏于职守,学生没到校为什么不及时通知家长,要求学校开除李老师,还要求追究其刑事责任。班主任李辉被闹得没法上课,整天躲着。校长书记开始还接待安慰,后来一见卢家的人进来,也尽量躲起来。老师们一开始也抱着极大的同情对哭闹大骂表示了宽容和谅解,到后来也厌恶了。都说家长不尽心,家庭环境又不好,学生旷课又不是不知道。老师也不可能一天到晚跟着,现在人死了,就知道闹学校,为啥不检点自己。但家属并不理会这些。巨大的悲恸给了他们不知疲倦的力量。班主任被迫在七七四十九天的祭日买了满满一三轮车的纸拉到坟上去烧。半路上又下起了滂沱大雨,用衣服盖了纸,一半还是给浇了个透。到坟上,等雨住了,勉强才把纸点着。于是人们的同情又转向李辉老师。老师也是人啊,谁能洞悉全班五六十人一天的行踪呢?
方晓觉得压力更大了。他知道只有迅速破案,找出凶手,才得以告慰死者家属,暂缓这其中的矛盾和闹哄哄的局面。然而没有人知道,在4月21日早晨,那个溢满绿色的山谷,如何演出了一场凶残的谋杀。方晓在好几个和案发时间大致相同的早晨,一个人勘踏了山谷的杀人现场。山谷有一条小溪,没有明确的路。极少有人来。尽头是一片林子,掩盖了谷口的视线。方晓站在绿叶繁茂的橡树林子里望了望四周,两岸是成片的包谷林,油绿健壮的包谷已高出人头,都结上棒子了。有几片是西瓜地,有人在瓜田里正侍弄着西瓜,想来是给西瓜打叉翻身吧。那个农民弯着腰劳动了一阵,站起来摘了草帽扇凉。方晓突然来了灵感,他能看见山上的人,那么山上的人能不能看见这里呢?他朝对面喊了声:喂,老乡,瓜熟了吗?农民愣了一下,找着了方向,看见了方晓,还早勒,再过半个月吧。这就是说,林子里如果有响动,上面坡上的人就有觉察,尽管有树遮着。而杀一个人,不可能悄无声息的。
走出山谷的时候,方晓又留意了两岸的庄稼,全是包谷林和瓜地。没有了林子,上面的人看底下就清楚多了。如果沟里进来一两个人,地里的人看下来是一览无余。如果时间再向前推两个月,回到4月21日,那时包谷只齐膝盖,地里的人看下面当然更没有遮蔽。那时候正是锄包谷的时候,地里应该有人,有人怎么会没人看见什么呢?方晓一时兴奋,脚步不觉加快。他决定要对河两岸有地的农民逐一调查,找出突破口。
在镇政府和上沟村村委会的配合下,一份清单和示意图很快制作出来,逐一列出了两岸土地承包户的姓名和各家地的位置。方晓动员探案组的人全部出动,挨家挨户查问。但两天后毫无结果。大多数都说那天上沟村的李福家出门女子,喝酒去了,没有上地。有三个上地的,却说只顾干活,什么也没看见。方晓和探案组的人亲自到这三户人家的地里做了实验,他站在地里,让其他人从沟里走过,有一段路清楚地在视线之内,走路的声音也听得见,即使埋头干活,也会有所觉察。有一家的地就在橡树林子上方,如果下面打架,上面的人肯定是知道的。退一步讲,即使干活专注没注意到,也不可能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意味着,这三个肯定有人隐瞒了真相,不敢说出杀人凶手。方晓决定锁定这三个人找到突破,想方设法一定要让他们开口。不能说这三个人是直接目击者,但从时间和位置推断,他们就是目击者。
探案组在向上沟村农民进行取证的同时,也继续着对另外一个人的调查。这个人就是吕超凡。从学生和老师口中了解到,吕超凡也是魏老师的学生,但跟卢飞不在一个班,是高三一班。4月21日那天早晨,吕超凡没有到校,给老师打电话请假说他肚子疼。这个巧合无疑增强了对吕超凡进一步深入调查的意味。据同学反映,吕超凡家里情况好,父亲是矿老板,钱很多。吕超凡花钱很大方,大家一起吃东西总是抢着付钱,人挺仗义的,而且跟魏老师关系非同一般,经常看见他出现在魏老师的办公室。有一次吕超凡竟和魏老师同趁一把伞在雨中的校园走过。当时看见的同学都很气愤,感觉受了老师的欺骗。老师怎么可以这样呢?吕超凡脸皮可真厚,死皮赖脸的。因为当时雨不大,男孩子一般都不会打伞。而俩人却像情人漫步似的在同一个伞下私语。这怎么能不让男生忌妒,女生浮想呢?
班主任说,吕超凡这孩子人挺聪明,就是不踏实,以前老仗着家里有钱,好打架。一回威胁一个批评他的老师说,打死你不过就是二十万嘛。去年暑假,晚上喝了酒在街上闹事,派处所还抓去过一回。至于和魏老师之间,听到一些事情。据说在网上有人创建了一个盘龙镇中学的贴吧,或许能了解些什么。有些事没有根据,我不好说。
方晓回到所里,查了去年110案件记录,果然翻出了关于吕超凡的事。那天晚上他和几个盘龙中学的学生,在河边喝啤酒,11点多往回走,经过一家院子,吵嚷声惊出来一个40多岁的男子,挥着一根木棒喝问,哪里来的贼娃子。吕超凡当即接了话,你说什么 ,说谁是贼娃子。双方即争执在一起。吕超凡等人气焰很凶。那男子解释说前几天家里刚遭了贼,所以晚一就多了警惕,你们既然是生就早点回家去。但吕超凡借着酒劲依旧不依不饶,说对方污蔑了他的人格,要还他清白。几个学生围了那男子只是要动手。有一个学生竟然掏出手机拔通了110,说有人污辱他们学生的人格。警察赶到现场时,几个学生正把男子扭在了地上,气焰十分嚣张。于是一起带回了所里。经过讯问,这几个学生在学校还有一个小帮派组织,号称“北斗七星”,而吕超凡是北极星,其中的头目。
方晓看完记录,又听了接案警察的报告,不由生出一种可怕的感觉,这些不省事的娃娃啊,自己做了什么都浑然不知,真是一个不知危险的年龄。
打开互联网,在百度“盘龙中学”的贴吧里,尽是些学生对学校和老师的五花八门的议论。这里成为学生发泄言论的一个场所。
28楼:历史魏老师人不错,课讲得没说的,我喜欢。
29楼:你是不是觉得魏老师胸大?
…………
64楼:魏老师骚货一个,奶大臀翘,武藤兰翻版。专门勾引男生。
65楼:说这话的要小心。你是不是已经上钩了,或者是没得上手,心里不舒服?吃不上葡萄就别说葡萄酸嘛。
66楼:放屁!
67楼:武藤兰是谁?
…………
72楼(回复64楼):严重支持64楼的。一班有个姓吕的,跟得很紧,跟个马仔似的。还说是补课,说不定都补到床上去了。
73楼:学校成什么了,他妈的,全是垃圾!
74楼:现在学校的领导,对家里有钱有势的就跟个哈巴狗似的。盘龙中学完了。
75楼:楼上说话的注意后果。没根没据,谁再玷污我们魏老师,我们全班同学扁死他。
…………
关了电脑,一个大体的轮廓在方晓脑海里形成。他基本上可以作出这样的推理:卢飞,吕超凡,魏老师,师生三角恋。两个男生互相忌妒,酿出命案。而4月21 日那天,吕超凡恰好请假,这一切都吻合得天衣无缝。但是,证据呢,网上的言论,能采信吗?这只是一个推理,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链条,这个推理就无法成为拘捕和起诉的依据。
方晓把案件的思路向探案组作了汇报。意见分歧很大。有的说,情杀案多发生在成人身上。现在是两名中学生,他们忌妒是有可能的,但不至于杀人。除非卢飞吕超凡都与魏老师有肉体关系。而这两点都没有明显的证据支持。如果只凭这两名学生在感情上依赖魏老师这一点就断定吕超凡有杀人嫌疑,这未免太草率了。如果不是,岂不会让案件的侦破走了弯路。而且对师生也会造成伤害。也有人认为,出于男女私情的争夺是人的原始本能,最容易诱发杀人的动机。高三的学生,生理上已经发育成熟,如果在感情上对某位女性产生依赖,而这位女性又无法拒绝的话,那么发生肉体关系的可能极大。魏老师是他们的老师,老师对学生的亲近,往往是不会戒备的。而且,魏老师是有过婚姻的单身。这样发展的结果,就是肌肤之亲。二人如果撞车,就有杀人的可能。反对的人马上说,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假设之上的推理,倒很像是小说的情节。
会议争论了一个下午。方晓最后说,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甚至比小说都要复杂得多。在真相浮出水面之前,一切皆有可能,除非我们再发现新的线索。如果我们的假设和推理每一步都是以事实为依据呢?所以,下一步的重点一个是继续从21日锄地的三个人身上下手,另一个就是吕超凡。当然,对吕超凡和魏老师的调查讯问在目前都要隐蔽进行,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后果。
探案组对吕超凡的讯问是在学校政教处办公室秘密进行的。
4月21日那天,吕超凡没到校,他说他因为肚子疼就一直躺在家里,直到中午母亲下班回来。方晓问他在母亲回家之前这一段时间,谁能证明他一直在家,没上别的地方去?吕超凡回答不上,反复强调他一直躺在床上,只是去了几趟卫生间。对于和魏老师的关系,吕超凡很坦然地承认,说他喜欢魏老师,也承认照片背后的字是他抄痞子蔡小说上的。魏老师跟别的老师不一样,他瞧得起我,给我补课,我当然要对她好。我以前是坏,好打架,但魏老师给我讲道理,让我别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现在跟那些狐朋狗友都断了。方晓问,你对魏老师只是喜欢吗?有没有其他感情成份?吕超凡显得有些不自在,想了一会说,我爱她,很爱她。但是,这有罪吗?警官先生,我可不可以问你们一个问题,法律上有没有规定学生不可以爱老师?大家都沉默了,谁也无法回答少年的问题。虽然答案是明确的。但是,这样的提问却尖锐得让人无法用一个简单的是或不是回答。
方晓说,我们现在是查案子,不是讨论课。卢飞死了,你有什么想法?吕超凡憎恶地说,他死得活该,他本身就不该出现。我恨死他了,老爱在魏老师跟前显摆,还故意作出一付可怜相让人同情。魏老师老说卢飞可怜,卢飞心里有多孤单,卢飞卢飞的,我早就听够了。魏老师给我补课,他也来说是问问题,我一看见就不顺眼。我跟魏老师好,他配吗?他有什么资本,高三了还穿个套头衫。吕不凡说起卢飞就显得很冲动。方晓问,卢飞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你那么恨他。吕不凡说,我杀他还嫌脏了我的手。魏老师也告诫过我,让我不准动卢飞。我也早就不打架了。
探案组这次直接的讯问收获很大。至少可以肯定的是,吕超凡与卢飞,魏老师之间的确存在着特殊的恋爱关系。吕超凡明确承认了他对卢飞的敌意,这说明他有了杀卢飞的初步动机。魏老师让他不要动卢飞,说明他肯定在魏老师跟前说过要杀掉卢飞的话。然而,吕不凡在讯问中为什么对此毫不遮掩呢?方晓的认为是,吕不凡故作坦然,以示心里无鬼,却不知兵不厌诈,欲盖弥彰。他已感觉到这个冲动的少年身上的简单和莽撞。用不了多久,他就会露出马角。那三个案件的“目击者”,迟早也会开口。现在,只是时间和证据问题。
盘龙镇地方不大,但地处一条国道和一条省道的交汇处,公路在镇子中心呈放射状向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县市,人口流动性大,外来人口多。是矿贩子,小姐,小偷,烟鬼,泼皮赖娃聚集的黄金三角地带。每到单日逢集的日子,更是商贩云集,鱼龙混杂。就在4•21案件一筹莫展的时候,110又在一个集日抓到一个偷牛贼。贼还是盘龙镇上沟村的农民,叫刘虎。在前一日凌晨偷了下坝村的牛,走了20多里路赶到镇上出手。丢了牛的人弟兄三个寻到镇上一眼就认出了自家牛身上一片脱了毛的旧伤。人赃俱在,讯问几乎不费周折。就在警察要将其押走时刘虎突然提出一个惊人的问题——要是我举报了杀人犯,算不算立功,能不能让我少坐几天牢?警察说,什么杀人犯,你说清楚。刘虎说,我知道4•21案件是谁干的。
方晓接到报告,连饭也顾不得吃就在中午对刘虎进行了突审。刘虎又一次靠实了他举报后可以从轻量刑,才道出了他所认为的事实。
其实那天上地干活的人不少,正是锄包谷的时候,咋能没人看见?只是没人敢说。谁敢说?那可是盘龙镇的地头蛇,背后一帮人哩。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事不关已,一个不知道没看见少了多少麻烦。我要不是走了了霉运,也不冒这个险。
我们会为举报人保密的。方晓不耐烦地说,你就直说。
那天早晨大约八九点钟的光景,我在沟里给兔子割草,看见有两个人进了沟。有一个学生模样,应该是卢院长的儿子。还有一个二十多岁,不认得。过了半个小时多的时间,又有三个人慌里慌张地出了沟。有一个人是老八,我认得,人都叫老八,也不知为啥,只是听说那个人做事手狠。但三个人里面再没见那个学生。中午就听出事了,我当时就觉着,八成是老八的人干的,一时吓得出了身冷汗,庆幸没人给这伙人看见。
你看清楚了吗,是不是老八?方晓问。
看清了,这事我能瞎说?我在沟坳里,正对着下面的路,看下面很清楚。那三个人只顾着往出跑,根本没注意周围有人。过后我暗中观察老八的反映,表面上跟没事人一样,故意在中学门口闲转买烟抽,一听到谁议论死者就显得很关注,还跟人们一起分析有可能是谁谁杀的。但神色还是不对劲。别人都是随便说说,而他好像很认真。
一个星期后,在外打工的老八从广州被抓获,另外两个也相继抓捕归案。
4•21案件终于告破,方晓却丝毫没有成功的感觉。凶手浮出水面,却不是他想像的吕超凡。这无疑是对他和推理的一大嘲弄。更让他遗憾的是,案件的起因就是情杀,只是他的推理弄错了方向。他远远没有想到,校园已不再有围墙,社会环境对学生的渗透力让书本和老师显得苍白无力。
镇上有一家发廊,理发的是一个漂亮的女子,长得丰满性感,热情大方。她有一个很俗的名字:芳芳。老八跟芳芳交往甚密,胡弄来的钱都给了芳芳。镇上的人都知道此事,惧怕老八,一些地痞都不敢染指。只有卢飞不知深浅,理了几回发就和芳芳有了关系。芳芳也是水性扬花的女子,跟老八好,只是因为肯给她花钱,又觉得有人给她撑腰,并不爱她。来理发的卢飞,眼里总是噙满无边的孤寂和忧郁,还有一种渴望。这种神情无形中激发了芳芳浑身散发出的母性的本能。当洗头的卢飞有意无意在触摸芳芳青春温暖的大腿的时候,芳芳暖暖地地瞅了他一眼,又继续手里的活。这种沉默的暗示让卢飞魂不守舍,情不能禁,跑发廊的次数越来越多。老八发现后警告了卢飞,娃娃家好好念书,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多长点记性,别让我再看见你。对芳芳说,你别让他来了,我不高兴。芳芳答应着,并不在意。卢飞却已不能自拔,身上有的钱都给芳芳买了手链,化妆品,玩具等小礼物。就在他一次次从芳芳身上获得温暖和满足的时候,却不知道巨大的危险正潜伏在身后。老八已明显感觉到芳芳对他的欺骗和应付。在一个晚上,还不到9点,芳芳的门就关上了,他敲了半天都没敲开。第二天,老八把芳芳打了个鼻青脸肿,扬言要做了那小子。
21日清晨,老八让人在校门口等到卢飞,说卢院长在沟里晨练时让蛇咬了,刚打来电话,我得去救他。卢院长给我做过手术,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得赶紧。毫无经验的卢飞一听父亲有危险,想也没想放了书包就跟上进了沟。而老八已在橡树林子里等得不耐烦了。老八说其实他只想给卢飞一个教训,并没有想到要杀人。但谁知道,他自己没有爬回来。
两个小时后卢飞被一个农民发现,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雇了三轮车,拉到卫生院时已是一具尸体。
老八打工走后,芳芳发廊也在盘镇消失了。不知道这个年青的母兽一样的姑娘,会不会想起那个给她送过毛茸小熊的忧郁少年?
秋天来临,北方的盘龙镇一派秋高气爽。高大的银杏树披满金黄,把盘龙镇妆扮出几分古朴浪漫的情调。方晓常在黄昏散步的时候,不由自主就走到魏教师住的那片地方,远远望见被树木遮蔽得神秘荫郁的小径和庭院,内心总会升起莫名的滋味。在他潜意识的深处,在他于那个风雨交加的黄昏走进的那座神秘的宅子,最应该是跟案件有关联的地方了。也许,是他看外国的推理小说太多了吧。
作者:张明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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