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穆小芳被人拐跑了。
消息一夜之间在皂角村传了开来。
一棵扭曲的皂角树下坐满了人。石头砌成的院墙内，月光如白晃晃的霜从空旷的天空斜斜地洒落下来。夜很冷，但风阻挡不住田野里蟋蟀欢乐而又迷人的歌声。透过镰刀一样悬垂的密叶间的皂角，小孩们在收割完了的稻田里玩“牵羊摆尾”的游戏。一个小孩端着一碗苞谷饭，上面蓬松着几片瓜，望着天空不停地唱着童谣：大月亮，二月亮，哥哥出来做木匠，嫂嫂出来纳鞋底……妈妈，你看，碗里有一条蛆。
穆三婶停住正要往下说的话，放下鞋垫，用竹筷一扒，蛆掉到地下。
活该她倒霉。依着我，早折断了她的几根肋巴骨。
对面马路上传来沙哑了嗓子的女人的声音，幽幽的。
这像哪里话，简直腰不倒台，败坏祖宗门风。穆三叔把烟杆拉出胡子拉碴的嘴，吐了几口唾沫。
沙哑的声音越来越大，一个踉踉跄跄的黑影向皂角树移了过来。
三婶，你听，小芳的娘又念叨过来了。这女人真可怜，屎一泡尿一泡拉扯大一个白嫩嫩的姑娘，被人家白白地带去卖了，得了钱，还不知在哪里挥霍哩。
月色朦胧中，穆三婶拿着鞋垫与她说话的侄女碧碧一起朝疯女人望去。
疯女人长发缠着红布，一根木棍敲打着草绳缚着的废铁片。
芳芳，快回来呀，娘在这儿。嘿，嘿嘿，芳芳，你在这儿。
穆三婶屏住气；她劝解疯女人的话没任何影响，仿佛一个人在大声地对聋子说话。
期程送了没有？从深圳打工回来的侄女碧碧悄悄地问。
快都快要过门了。过了门，就是黄家的人。女孩子家，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米汤。过了门谁也管不着，那是人家的人。现在是答应了人家，跑了，人家来要人找不到人交没脸见人。人家黄家有人在乡派出所，张河凯就是黄二憨的表哥，人家哗哗啦啦地来一帮子人，你不怕吗？
黄家的家族来要过几次人，逼得很凶，喝酒成瘾的穆小芳的爹穆大平卧病在床，眼看快要断气了。
人贩子这天收的，害得人家家破人亡。
二
穆小芳许配黄家，是小芳的娘一眼相中黄家的漆树柱头的大瓦房。在皂角村，像黄家这样的房子在村里数一数二。黄家有一子，先天痴愚，绰号叫“二憨”。当年，二憨娘在狮子山上打猪草，遇到三十九岁尚未婚配的老表二憨爹黄囤箩正在山上割草。山上杳无人烟，雀鸟啾鸣，黄囤箩一边唱山歌一边割草。黄囤箩唱：天上乌云摞乌云，地下灰尘摞灰尘。情娘洗碗碗摞碗，睡齐半夜人摞人。歌声在山梁上响起，正在土坎下打猪草的二憨娘听见，脸被胀得羞红。两老表山梁上相见，黄囤箩放下镰刀嬉戏二十出头的二憨娘。壮如公牛的黄囤箩把弱不禁风的二憨娘压在了草坡上。二憨娘气喘吁吁动弹不得。黄囤箩解开裤带，又解开二憨娘的。
天空下起了大雨，二憨娘的长发滴着雨水，眼睫眉毛水汪汪的。二憨娘无精打采，背着一背篓猪草下山。天黑下来的时候，路上没有遇见一个人。
二憨娘的肚子大了。纸已经包不住火，被二憨娘的娘慧眼发现。二憨娘的娘揪住二憨娘的耳朵，扯进屋子，问狗杂种是哪个的？二憨娘支吾半天，终于说出了黄囤箩。
二憨娘的娘气愤至极，又害怕在村人面前出丑，深怕自家姑娘在家兜不住孩子惹人笑话，索性放出话去，让黄囤箩的父亲请人前来说媒。进门那日，二憨娘的一只脚才踏进门槛，一个白胖胖的孩子就掉到了猪食锅边。
三
娃崽长到五岁，衣服裤子颠倒着穿，裤子笼在头上，衣服系在腰间，手常常伸进裤衩摸着小鸡鸡。在皂角村，凡是没有读过书或读书不多的人，村长上报人口的时候，就在小名或绰号的前面加一个姓氏，比如穆小芳，黄二憨等等。
二憨娘把黄二憨送进了皂角村民校。
黄二憨，把高粱杆拿出来。
黄二憨愣愣地盯着老师的长发辫子。被叫了数遍后，才仿佛像被二憨娘从睡梦中打醒过来一样，把手从裤衩里拉出。
十棵高粱杆排成一串，是二憨娘为黄二憨准备在书包里学算术的。
二憨娘想，不奢望黄二憨将来做个村官，只想把黄二憨推给梅老师，御掉自己在家里打扫清洁卫生的累赘。
一。
一。
二。
二。
……
黄二憨在梅老师的领读下，手把手数着高粱杆。
黄二憨，你数给我听。
二、一、……、八、九……
笨蛋！梅老师叹了一口气，谁给她娘办的这张准生证？
四
长不像鱼鳅短不像黄蟮。经人介绍，儿多母苦的穆小芳的娘受够了抹鼻子望天打不出喷嚏来的贫穷，把自己的亲骨肉许配给了黄二憨：也到了三十九岁的黄二憨这头皂角村的老牛嚼到了一口新鲜的嫩草，十五岁的穆小芳成了黄二憨的婆娘。
黄二憨嗜酒成癖，一顿要喝两斤白酒。黄二憨喝醉了酒，用木棍砸碎了穆小芳家的门、窗、锅瓢碗盏，大骂躲藏在屋角的穆小芳的娘是老母狗后，趔趔趄趄走出门，在去酒铺子的路上遇见了穆小芳。
二憨把酒瓶抛在路旁，拉住穆小芳，伸手捏住穆小芳没戴乳罩的洁白的乳房，就像捏住一个酒瓶一样。
人群里，穆小芳羞得无地自容。
芳芳，我要吃奶。芳芳，我要……
穆小芳别过脸去。穆小芳挣扎着，极力摆脱这双满是泥土和呕吐物的脏手。哇地一声，臭气熏天的脏物喷射而出，溅到穆小芳的袜子上。穆小芳再往下看时，一股男人的臊气直达口鼻，那是黄二憨尿了。黄二憨早已跑失了一只胶鞋，赤着脚，趾甲突起向上；一只胶鞋趿拉着，沿腿流下的尿注入鞋子。
你这孤寡流氓，穆小芳痛哭失声。我前世造的孽呀，汤到这死不要脸的退巴，黄泥巴筑的。天哪，娘，你怎么忍心把我推给这砍脑壳的畜牲。
穆小芳摆脱了黄二憨的纠缠，拼命地往家里跑。穆小芳的脑子里不停地闪烁着：你要逃避命运的安排？还是让它毁灭？
我要出门，我要出门呐！
五
“咣咣咣，当当当”，马路上长发裹着红布的疯女人又敲响了废铁片，沙哑的嗓子里流淌出微弱的细如游丝的同一个声音：
芳芳，快回来呀，你在哪里？
穆小芳被人拐卖的消息在皂角村不胫而走。村人都主动前去找人，唯独村头黄明明的父母无动于衷。
跑几天了？想办法都要把人找来。什么？退二千二百零五角？嫂子，我们家没有这笔钱。人家派出所里有人，上下嘴皮一搭，我们就要吃亏。
二叔穆大超和二婶从斗沟村被穆小芳的父亲穆大平喊了回来。夫妇二人在斗沟村老丈人家躲计划生育，三下五除二，总算躲得了一个“开水壶”。听见小芳被人拐跑了，穆大超怒不可遏，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沿着山岭摸小路回家。
穆大超叹了口气：我看，我们家族中没有一个小学毕业的人，只有二姐夫家儿子黄明明能写会算，他姐姐被人拐卖那年，一家人哭得死去活来，黄明明从人们捕风捉影的猜测中，做了一纸诉讼，交给派出所的民警张河凯。张河凯只收了一只鸡，就把事摆平了。张河凯把那人贩子捉来，饱饱地给他吃了一顿饺子。那人贩子做这事是头一次，只卖没搞女人，却比又卖又搞女人的栽得惨。那人贩子刚挨了两脚，堤坝就不坚固，垮了，就一五一十地把黄明明的姐姐卖给山东一个大她二十岁得了五千元的事全吐了出来。他卖人得的五千元钱全是假钞，到银行存款时营业员验钞才被发现的。
后来呢？
后来，后来是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人贩子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
六
穆小芳的二叔穆大超家里很穷，一间草房，一盏煤油灯，一个火炉，一张木床，一张椅子，一口铁锅，两个碗三双筷子。
穆大超常和二婶吵架，为提一斤白酒给人做生都要吵上几天。穆大超五口人，碗两个，吃饭轮换着吃。穆大超虽然做石匠挣了点钱，乡计生工作队下来，还不够妇检超期罚款。
二婶家庭富裕，二婶反反复复读过两个四年级，两个五年级。穆大超害怕意外死了还没有享受过人应该享受的生活，赶在香港回归之前，就草草捡了一个女人结婚。别看二婶个头小，吵架打架如一头小母老虎。砸碗踹门，不管邻居听见没听见。穆大超深怕邻居听见，碍于情面想说几句道理，被二婶将一锅煮沸的豆腐掀到穆大超的脚上，烫得穆大超嗷嗷直叫。
二婶对自己的父母兄弟格外热情，对穆大超的父母兄弟仇人似的。年三十夜，穆三叔一家三口打工回来，穆三叔爱喝酒，二婶叫吃饭。穆大超倒了几杯白酒给穆三叔喝，二婶就在穆三叔面前大骂穆大超一家都是酒疯子，并赌气回了她娘家，穆大超一人在家里孤独地过了一个大年。
芳芳，芳芳，快回家来，娘一筷子饭一筷子泪把你养大，哪个看见？芳芳，你在这山旮旯里躲我？
穆小芳的娘在秋雨潇潇的皂角村公路上嚎哭傻笑，弄得皂角村人不敢到公路上去走。
穆二叔家的灯已吹熄，雪从天空飘了下来。
七
皂角村，被搁置在四面石山的怀抱里。村里八十一户，三百四十多口人，从村前扳着手指数到村后，多数人家吃不上苞谷饭。村里人靠石山吃石山，用石头修房建屋，打石碓石磨，石桌石椅，石碑石盆。
你只孤寡，你在老娘跟前奸滑。人家喊男的去做，你那老东西管钱，怕割，死活躲着不去，乍都要让老娘去，不克怕你家这些挨刀的没得吃，没房子住，找不到躲雨地方，怕饿死你家这几根爹，几姨妈！现在倒好，你可以去和你家那些妈去睡了。黄泥巴筑你的，你以为老娘没有看见，你和那些女人！你巴不得我割了，你想做啥就做啥。你说我冤枉你，到乡政府去说个明白！穆小芳的娘伸手扯住穆大平的衣服，从床上一把将穆大平拖下床来。
邻居们陆陆续续站拢来。
穆小芳的娘更加肆无忌惮，越发凶横，像一只母老虎，抓住穆大平的衣服不放。
马路上的人见没戏了，就各自走了。
穆大平和穆小芳的娘让穆小芳给拉开后，门“呯”地一声关上了。
你不去，说明你做了那事心虚。你不敢去，天啦！你这孤寡，老娘做手术了你好欺负老娘啊，呜！
穆小芳的娘越哭越凶，又从堂屋里绰起一把锄头，“啪”地一声朝穆大平的腰部砸去。
我的妈也，烂母狗！幺们，你们看着你妈把我打死？穆大平一面说一面抓住穆小芳的娘的头发，穆小芳的娘扯住穆大平的裤子，两个人无声地在屋里扭成一团。
穆大平和穆小芳的娘故事片，在皂角村每一个人的头脑里播放着。
八
皂角村民校收费低，外村的学生都来这里读书。穆小芳的三哥穆闯赤着脚丫去皂角村民校读书，穆大平先是不肯，后又拗不过穆闯，便让他哭一年读一年。那时三哥穆闯读书，为了躲避爹娘咒骂，从学校放学后，就抱着书到山坡上去读，或到青草丛生的墓地去读。有时为了避免爹娘发现，就点着一盏油灯到岩洞里去读。没有纸，穆闯就用一只铅笔写在岩洞石壁上，一直读到夜深人静才回家。
一天夜里，月亮特明，三哥穆闯仍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走进自己房间，又轻脚轻手摸到爹娘睡觉的前面房间里去吃饭。月光照进屋里，在门槛边，穆闯听到娘向穆大平告状，说穆闯一天懒着只会吃。后来声音小了下去，床吱嘎吱嘎响了起来，娘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厉害。穆闯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自己下面的东西也不知羞耻地挺了起来。从那时起，穆闯不在叫一声爹和娘。娘总是当着穆小芳讲，说穆闯不是她屙的，可能是别人屙的，他喊别人做妈去。
穆小芳的三哥穆闯读书最后那一年，民校为穆闯免费。穆闯考取了师范学校。穆闯读师范时，是民校老师把自己一个月十多元的工资挤出支持穆闯读完师范的，穆大平对三哥穆闯读书充耳不闻。穆小芳的娘坚决反对穆闯读书，有时又背着穆大平给穆闯一点钱。每次带钱去，当着同学面，穆小芳的娘哭哭泣泣喋喋不休地诉说和穆大平吵架。穆闯很不耐烦，不理睬娘。娘看到没有一个人能够理睬她，索性招呼不打，不辞而别。娘怕穆大平知道娘有钱勒索去打酒，把钱装在啤酒瓶里埋在三尺多深的地下。来学校前，娘把其中的一百元买一包针退成零钱坐车，不料商贩看见钞票发黄说娘用假钞骗她，把钱没收了。穆小芳的娘哭得死去活来，她向穆三婶借了二十元钱，坐车去到穆闯的学校送钱。
毕业后，穆闯又像其他同学一样，到处联系分配。那时，同学们手捏“手榴弹”，纷纷砸开了形形色色的门。这些同学都分配进了县城。穆闯没人留心，坐在家里闷等，结果不得而知，穆闯分配到了皂角村当了村干部。
穆闯呆在家里等待分配，他自学法律，娘早就看不惯穆闯“闲尸贪捞”了，邻居家的孩子在山坡上挖洋芋扯荞子，他却呆在家里看书。
一只鸡飞上床铺，穆小芳的娘手拿响槁，一面“咂咂”地敲打，一面说：
吃了你就乱飞。瞎穿了，有只铜眼就有只铁眼嘛。你没看见老娘的辛苦。响槁擂得震天响，鸡从床上飞到穆闯的书上颠了一下，再跌到地上跑出了屋。
穆小芳正在坐在地上砍猪草，娘的这一幕正被她看见。
我要出门！穆小芳望着这个没有救了的家喊道。
我要出门！
她爬上屋子后面的山坡伫立在晚风中，在高耸入云的石冈上，目光痴痴地望着远方，声音在山谷里回旋。
我要出门！
声嘶力竭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山梁的黑夜里。
九
这几年皂角村变了。许多男女青年出门打工挣钱。女孩们都有自己的特色：村里的女孩没文化的跑了半个中国，多亏赚了她们钱的“恩人”人贩子。
男人找钱，挣断腰杆；女人找钱，朝后一仰天。皂角村女孩跑了，捞回千儿八百，管他女孩是死是活。能被人贩子拐卖的人，首先是女孩有一点姿色，其次证明自己没有白养。话说回来，皂角村还有一条叫人抬不起头的规矩，女孩一跑，就败坏了祖宗立下的门风，处处被人白眼，处处低人一等。
十
穆小芳不想嫁黄二憨。穆小芳每年开学都进不了学校。村里几个女孩来约她做小买卖，穆小芳借了几十元钱，在乡场上做起了百货生意。
清早，穆小芳穿过皂角村的石山梁子，涉过梁子河，去三十里外的小县城去进货。
穆小芳走在山路上，心里陷入了沉思。想想自己，从小没钱读书，一分钱也向爹娘要不到；现在自己能多少找两个钱，而青春已被蹉跎。村里香香读书考取卫校当上医生，在乡卫生院里忙给病人看病，自己呢，白天晒太阳夜晚被雨淋，风里来雨里去，不知何日是出头日子。
穆小芳往树上一看，几只麻雀飞到远处的荞麦地里去觅食。一只黄豆儿从穆小芳眼前疾速飞过，在远处唱着动听的歌。小河里的水，哗哗地流，不知要流到哪里？穆小芳的娘曾给她讲过一个故事。从前有户人家，住在深山老箐。二妹出生的那天夜里，爹娘不知把家搬到哪里去了，家里只留下大妹和二妹。临走时，大妹的娘教了大妹几句童谣：金山老外公，银山老外婆，我爹我妈不在家，请婆婆来看家。婆婆没请来，倒请来了一个吃人的老变婆，把二妹给吃了。大妹后来智除了老变婆。大妹历经苦难，终于过上了好日子。
皂角村牛缸钵的话又响在她的耳边。
深圳的钱真多，哪像我们皂角村十元钱都要好好揣，以防小偷偷了。那地方千儿八百揣在衣服里，各走各的路。我们这地方吃的算啥子哟，一点包谷面搅拌在水里，撒点盐，一家老小端碗抢着舀还嘴馋着哩。
芳芳，等一等，我们俩一路。
一个声音打断了穆小芳的沉思，这人正是黄明明。
穆小芳从来没和男孩同过路，心里不免咚咚跳起来。
明明哥，你去哪儿？
去贵阳。贵阳好玩嘞。黔灵公园，花溪公园，甲秀楼。这些地方你没有去过，不要说去玩，光听这名字，都美死了，哪像我们皂角村，多难听。
在贵阳一天能挣多少钱？
十来块。干一个月，就可以挣三四百元。有了钱，就可以大开眼界了。人生在世，图个快活。如今这世上就是要有钱。你看你三哥，要是有钱，早分配到县城里去了，还窝窝囊囊受乡长和家里的气不成？
一提起钱，穆小芳的心里就一阵紧蹙。要是有钱，十五岁的穆小芳不正在读初中？要是有钱，穆小芳还摆什么地摊？要是有钱，爹就不会把三哥穆闯的书凶神恶煞地往炉子里塞。要是有钱，爹娘就不会把她往那砍脑壳的黄二憨怀里扔！
芳芳，你人长得漂亮，我早就……早就……。我也看得出你也有那个心思。你一个人做生意，白天太阳晒晚上大雨淋，走深山穿夜路，我看着也心疼。你今天早上从我家门口过，我就做好准备了，瞅这个机会约你去贵阳打工挣钱。我已替你联系上了一家餐馆，你洗洗碗执执盘子，一个月就能挣两百元，包吃包住，两百元还是尽赚哩。
穆小芳的心一下子迷乱了。她迷茫，她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穆小芳一直低着头走路。人到十五六岁，在皂角村的姑娘里连远门都还没有出过，以后拖娃带葸，谁还有心思去游？
我也很喜欢你，明明。穆小芳的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真的，从娘将我许配黄二憨那天起，我就恨我娘。我的命苦，没读过书，我羡慕有文化的人。你是高中生，算章清，出门不会吃亏。
穆小芳和黄明明一时陷入无话，只听见彼此的心跳。
芳芳，我们到路边的苞谷地里歇会儿再走。热天来了，村里活路多，割麦子扯豆子，一道农活接着一道农活。赶乡场的人也不多，这几场做生意，连本带息不过几块钱，这生意没啥做头。我想，到县城里摆个地摊把你的旧货便宜处理了，我们就去贵阳打小工，像那些打工的女孩一样，耳朵上坠金吊银的，岂不是好？
一阵微风掠过来，将穆小芳的长发吹起，漾到黄明明的脸上。穆小芳的脸一扫往日的忧愁，脸无比妩媚，眼睛像一潭碧水，水波一漾一漾的。
黄明明伸手揽住穆小芳的腰，穆小芳没有反抗。黄明明越发向前深入，双臂紧紧搂抱住了穆小芳，将穆小芳搂在了自己的怀里。
穆小芳微闭着眼眸，任由黄明明抚摸。黄明明的嘴一下子盖住了穆小芳的嘴。
不，明明，我们不能这样做。
芳芳，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十一
穆小芳不见了。
黄明明也在同一天不见了。
失落东西卖千家。村里所有的人，都被穆小芳的娘骂了个遍。
村里人怀疑黄明明拐卖了穆小芳。
瞎说！黄明明的爹恶声恶气地说，我家明明是读过高中的人，他不会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则劲她跑了就说跑了的话，不要来怪我家明明。芳芳在家的时候，曾请我去劝劝她家爹娘，劝他们不要吵架打架，芳芳的日子太难过了。家里日子难过，不如出门去打工，将来在外面找过又跛又瞎的，也比嫁给二憨强。
二憨娘听说不见了穆小芳，三天两头跑来穆大平家要穆小芳，口口声声来要她家的人。穆小芳的娘请村干部来家里私和，退婚一算就要退二千二百元零五角，说那五角钱就不要了。穆小芳家一共九口人，五个人的土地，四个是超生的，没分土地，粮食吃一颗买一颗，哪来的二千二百元零五角？
穆小芳的娘被逼疯了，在皂角村里整整疯了十年。
十二
穆小芳的娘出事了。
疯女人穆小芳的娘赶着一群鸡，咯咯咯咯地飞进了隔壁舅舅家里。鸡踩翻了酸菜豆汤锅，打碎在地下。鸡又踹翻了甑子，饭撒了一地。鸡还是没有被疯女人穆小芳的娘赶出屋来。
舅母扯豆子回家，放下背箩里的豆子，看见家里这狼籍不堪的情形，绰起一根木棒，噼噼啪啪把疯女人穆小芳的娘打得嚎叫着跑出自己屋去，进了穆小芳的娘的屋子。舅母仍不放过，仍继续追打进穆小芳的娘的屋里，像贫农斗地主一样，充满了阶级斗争的恨。穆小芳的娘爬上竹楼，缩进一个草箩里，被舅母抓住头发扯了出来，在脊背上狠狠打了几棒，木棒打断了才悻悻下楼。
穆小芳的娘佝偻着腰，好不容量捱到穆大平从田里薅秧回来。穆小芳的娘便在穆大平的面前哭诉了一通。
穆大平对疯女人的哭闹早已感到了厌恶，背过身子重新走回田里。他常常饭都没吃，在地里拼命干活。三哥穆闯回到家里，听到娘的哭闹，极不耐烦地走出门去。穆小芳的娘无处哭诉，好像这下她不疯了。她走到穆二婶家，对穆二婶说，二婶，我在你家打面条欠下的二块三角钱，我到阴间还你吧。
穆小芳的娘来到家里，像平常一样喝了半斤白酒，拿来一瓶敌敌畏，一口气吞下了半瓶。
等到穆大平和三哥穆闯回到家里，穆小芳的娘已牙关紧闭，倒在门槛上挣扎，门槛被她啃了个稀巴烂。
穆小芳的娘口吐白沫，许多人压住她灌解药都压不住，还把注射到皮肤里去的注射器扭断，她不想活了，她对死十分彻底。
从下午两点折腾到太阳落坡，穆小芳的娘终于去到了她想要去的地方。
穆小芳的娘死得很惨，她一点也死得不痛快。她连一眼也没看看穆大平，也没再念叨穆小芳。
穆小芳的娘也出门了。
十三
早晨，邮递员送来一封信，信是由福建寄来的，收信人是穆小芳的娘。
信中说，穆小芳已嫁给了福建一个叫刘西本的男人。男人大她二十岁，但人诚恳，不赌不嫖，他们已经有了第三个孩子。信中还说，黄明明带她到贵阳后，就坐上了去福建的火车。黄明明把她丢在刘西本的家里后，向他家索得三千元，人就一溜烟不见了。
这封信落到穆大平手里，悬在穆大平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现在已经知道没有死的穆小芳在福建的一个农村。穆大平欠着被酒虚弱了的身子，请人写了一封信，信中谈及欠黄二憨家逼迫退亲的事。一个月后，穆大平收到了二千五百元零五角钱的一张汇款单和落满了泪滴的一封信。
黄明明在贵阳被公安机关抓了，是拐卖人口并强奸了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