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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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洵

  “他可能是我父亲”。当我沿着他走去的路往前走时,我的内心一直有一个声音。我差点就要喊出来了。“爸爸、爸爸”我喊。我希望那个男人能够听见。为了让他听见,我几乎攒足了浑身的劲,我把嘴张成一个O型,我甚至把双手护在嘴边做喇叭状,我大声地喊,我用尽吃奶的力气喊,但那个男人始终都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但他不愿意回头。
  我继续埋头追赶。有一次,我感觉我就要追上他了。我看见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那件外套,我曾在家里的大立柜里见过。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就挂在大立柜里的衣架上。大立柜里除了这件外套就再没别得了,所以我记得很清。那件外套平平整整地挂在那儿,连一点皱褶都没有。我曾用手去摸过它。它的面料摸起来挺瓷实。我知道那件外套是爸爸的。爸爸似乎很珍惜这件外套,一般只有在比较重要的场合才肯穿。我一共见爸爸穿过两次。一次在我5岁那年,爸爸穿着这件外套带我到县城的照相馆里照了一张照片。那是一个老式的照相馆。照相馆后面是一道背景墙。墙上有红花,有流水,还有一排大树,就差一座桥。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自小就喜欢桥。我曾用积木给自己搭了无数的桥。我还曾给这些桥挨个命名,但那些桥后来都被我给摧毁了。无论我把它们建得多么好,到后来,我发现我都要把它们毁掉。毁掉以后再重建,我喜欢这种乐此不疲的游戏。在照相馆的墙上没有看到桥,让我很失望。我对那些红花、流水、大树一下子也没了兴趣。让我感兴趣的是照相师傅手扶的那个黑匣子。它原本被一块红布遮着,似乎那东西很主贵。照相师傅把那块红布揭开后,我看到有一个匣子正对着我。那个匣子有一个方形的孔。那个孔正对着我和爸爸。我不知道那个孔里藏着什么,我本能地往爸爸怀里缩了缩。我的身子跟着颤抖了一下。爸爸可能感觉到了,他把我往怀里拉了拉。我在忐忑不安中拍完了平生第一张照片。照片上的爸爸就穿着那件外套。可惜的是,那张照片在后来的邮寄过程中丢失了,爸爸和我都感到很遗憾。
  爸爸第二次穿那件外套是在我5岁那年的春节。那一年春节的雪下得特别大,满世界都是白的。我在满世界的白中扑进雪地。我在雪地中捡那些遗落的鞭炮。我捡呀捡呀,后来我一回头就看见了爸爸。爸爸那时候就站在我身后。我不知道爸爸在我身后站了多久,当我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双脚已经深陷进了雪地。他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他头上也有,他肩膀上的雪和头上的雪一样洁白。他一定已在身后看了我很久。我扔了手里的东西往爸爸身边走,我看见爸爸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我第一次觉得那件衣服是那么蓝。
  我感觉我就要追上他了,就要追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了。我感觉我只要再紧走几步,我只要跳起来,就可以拉住爸爸的衣襟。我忽然就想起了我5岁那年,或许是6岁。我记得那时候我老是拉着爸爸的衣襟走路。爸爸在前面走,我就在旁边拉着他的衣襟。爸爸的衣襟总是被我拉得高高的。风有时候就从爸爸的衣襟里灌进去,灌进去又出来。爸爸的衣襟就会飘起来,像一面旗帜。爸爸的衣襟那时候就是我的旗帜。我扯着那面旗帜,跟着爸爸整日在村里晃悠。我们从村东边晃悠到村西边,太阳就落山了。太阳落山以后,我们接着晃悠。这时候月亮就会升起来。月亮升起来以后,我们继续晃悠。我不喜欢白天的村庄。白天的村庄太喧闹,我不喜欢喧闹。我喜欢月光下的村庄。月光下的村庄像镀上了白银,村庄里静悄悄地。我喜欢静。一切这时候好象都睡着了。村庄、树木、房屋、村里的畜牲,还有村里的人,他们都睡着了。我拉着爸爸的衣襟在路上走。有时候我们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爸爸的脚步便有点急切。爸爸似乎急着想赶回家,所以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就比白天快了许多。我只好迈开步子跟着爸爸,我很用劲地扯着爸爸的衣襟。那时候,我总担心爸爸会扔下我一个人独自走。
  有一回,我在梦里看见爸爸扔下我一个人独自往前走了,我急得在后面大声喊叫。可是无论我怎么喊,爸爸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爸爸不要我了,我在心里说。我一下子就急哭了。
我开始跑。我一定要追上爸爸。“爸爸、爸爸”,我一边跑,一边喊。我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的哭腔被风声送出去,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爸爸早该听见了。可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了,他只顾着往前走。他越走越快。我迈开步子,我把双手攥成拳,把身体弯成弓,我跑。我感觉月光也跟着我在跑,我把月光踩在脚下。我身边的事物也在跑。有一条河被我甩在了后面,有一棵树,又有一棵树,有一座房子,有一口井,有一块地,有一排月光下的篱笆墙。有一层霜,有一片朦胧,有一片黑。我感觉很多事物都被我甩在了身后,但我始终没有追上爸爸。“爸爸、爸爸”,我喊。
  我跑得浑身是汗。我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就在前面,可我为什么总也追不上他。我的嗓子喊哑了,我感觉口干舌燥,我觉得再也呼吸不上来了。我的腿跑软了,我感觉轻飘飘的一点劲都使不上来。
  我彻底绝望了。我在绝望中大喊一声。我大喊一声醒了过来。醒过来后,我发现爸爸就在我身边躺着,我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襟。
  “爸爸、爸爸”,我喊。我在从前的夜里喊,在我5岁或6岁那年的夜里,我在很黑的夜里喊,我无所顾忌地大声地喊。我扯着喉咙喊。我的喊声回荡在我的童年,在我童年的月夜,在月夜的村庄,至今有些地方还保留着我的喊声。
  我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学会喊的。爸爸说我从出生的时候就会喊,这点让我深信不疑。爸爸说我一出生在躺在床上喊。我知道我那是哭。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应该会哭,可爸爸说我那是喊。当我躺在床上张开嘴哭得惊天动地的时候,爸爸却在一边暗自偷着乐。爸爸在后来的回忆中说,我听到你在喊。你落地的时候就在喊。你声嘶力竭地喊,你不顾一切地喊,你喊。当我懂事的时候,我就问爸爸那时候我在喊什么?爸爸说,你在喊爸爸。
  爸爸一开始就听到了我在喊爸爸。爸爸那时候一直陪着我。我只要一哭,爸爸就知道我在喊什么。在我一岁半或许是两岁的时候,爸爸开始教我喊爸爸。爸爸倚在我身边,张开嘴说爸爸,喊。我就张开嘴说,爸爸、爸爸、爸、爸……
爸爸的脸上笑开了花。在我学会喊爸爸的时候,爸爸笑了。爸爸说,那时候我也笑了。
  我学会走路的时候,开始跟爸爸在村里走。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不厌其烦地走。把太阳走下去,把月亮走出来。村里到处都回荡着我稚嫩的喊声,爸爸、爸…
  村里有一片芦苇塘,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我路过那里时喊了一声,爸爸。爸爸那时候走在前面,我喊了一声,他没听见,他只顾往前走。我又喊了一声,他仍然没听见。风把芦苇吹得哗啦啦响,芦苇就开始晃动,像无数的人影在晃动。我看了那儿一眼,那里黑忽忽的。我忽然大喊一声。我那一声喊特别响亮,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那一声喊怎么会那么大。爸爸一定是听见了我那一声喊,他忽然停了下来。爸爸停在我那声喊里。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清楚地记得爸爸停在地上的影子。
  爸爸的影子很长。我站在爸爸的影子里喊了很多年。很多年里,我一次次看见月光把爸爸的影子拉长。
  有时候,爸爸的影子埋在黑暗中,在没有月亮的夜晚。我和爸爸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辨不清方向,爸爸这时候是我的方向。我跟着他,他走到哪里,我走到哪里,我在黑暗中低低地喊,爸爸,爸爸。那样的夜晚,我总不敢大声喊。我怕我大声喊出来被什么听到,我怕他们把我从爸爸身边带走,我不能离开爸爸。我只能低低地喊。我希望我的声音只有爸爸一个人能够听得到。我每走一段,都要低低地喊一声爸爸。爸爸听到后就会把我的手攥得紧紧地,爸爸不需要回应我。我也不需要爸爸回应。我那喊声很多时候是喊给自己听的。我要用喊声提醒自己爸爸就在我身边。
  我记得有一回爸爸带着手点筒,手电筒给我们撕开了一条明亮的路。我看见那条路里布满微尘,但我们心甘情愿往里走,我们一直跟着那道光,那道光走到哪里,我们跟到哪里。我喜欢手电筒的光。那些无所事事的夜晚,我常常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把手电筒的光往天上打。我不知道它能不能打到天上,我一遍一遍地打。
  我一遍一遍地往天上打着手电筒。夜凉如水,我看见爸爸趟着黑暗从远处而来,我终于张开嘴喊,爸爸,爸爸。
  爸爸似乎没有听见,他一直在前面走。我看见那件深蓝色的外套被风鼓荡起来,在月光下,我发现他是那样的美。



本贴由寇洵于2009年9月17日16:56:05在〖新小说论坛〗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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