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以诗歌来对抗 1、城市诗人
马策:在80年代第三代诗歌运动中,你曾经是上海“城市诗”派的旗手。你还是先回忆一下当年这个诗派的一些活动情况,比如创立时间、代表人物、自办刊物等等。
张小波:活动时间大概是1983年到1988年。成员以华东师大学生和老师为主,比如我和宋琳(我当时是学生,宋琳是由学生而毕业留校做老师),还有复旦大学的学生李彬勇和孙晓刚等,实际上就是一批所谓大学才子。我们以华东师大校刊《夏雨岛》为主要阵地,后来出版《城市诗人》四人合集,朱大可作序。诗集当时卖了好几万册,朱大可的序在《当代文艺思潮》发表后,反响很大。
马策:当时为什么叫“城市诗”?是不是着意开掘城市日常经验?有没有宣言什么的?
张小波:现在看来,“城市诗”命名其实是不准确的,作品也不成熟。《城市诗人》这个集子很不成动,其中的诗歌并不能代表我们的实际水平,原因是,当时上海市委宣传部强行让我们更换了作品。我们也没有宣言,只是预言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国没有城市文学,只有市民文学,比如王安忆、邱华栋等人的作品。
马策:对的,中国作为一个民族国家的现代化进程,首先就是城市化进程。中国有市民文学,但最不缺少的还是农民文学,比如贾平凹、陈忠实等整个“陕军”的写作,各省都是这样。到目前为止,中国还没真正出现城市文学的代表作家、作品。
张小波:是这样的,中国农业文明的积淀太厚了,能让作家很快涌现出来。我们当时就觉察到主流文化重心由农村转向城市,但城市在文学中缺少一个对应的结构。比较而言,当年孟浪的诗歌对城市的精神困境有所触摸,这个触角应该说还是敏锐的。
马策:普遍的看法是,第三代诗歌运动的一个显著特征就是宣言大于作品。在徐敬亚发起的1986中国现代诗群体大展上,你们也没弄一个关于城市化进程的艺术阐释吗?
张小波:我们根本就没参加那个大展。我们当时认为,徐敬亚搞大展,不就是想当中国诗歌导师吗?我们还给他写了个“盛世危言——致徐敬亚的公开信”,当然,他也没给发表。
马策:那个时候你写了多少诗?
张小波:二百来首吧,二年级开始写,也有些满意的作品,但现在很多都遗失了。
马策:你是八几级的?读什么专业?二年级你多大?
张小波:80级嘛,教育系的。我是64年出生的,16岁上大学。84年毕业分配在镇江市文联,半年后辞职,在上海参与筹备《现代人报》。
马策:《现代人报》怎么是上海的?我记得那是广州的报纸,80年代末好像被查禁了。
张小波:不错,先是在上海筹备,后来在广州出版。那么我继续待在上海,没工作、没工资,生活基本靠宋琳资助和很少的稿费,很动荡地过了几年,作品就这样丢失了,也没想到要留它。
马策: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写诗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写的?
张小波:92年基本就不写了,最后一首诗是96年写的,应该是两首吧,发表在《上海文学》,好像还被臧棣收进一个选本。
马策:偶尔还会想写吗?
张小波:还想写些,但肯定跟现在的诗人写作不一样,思维完全是随心所欲的。在商言商,就不想掺乎诗了。平常接触的诗人其实非常多,挺失望的,他们权力欲太强,以前的纯净的东西现在没有了。
马策:你还读诗?对当下诗坛还有些了解?
张小波:读得很少,还会收到非常多的诗集和刊物,很少了解目前的诗坛。现在的诗人可能是技艺比以前更进一步,但混杂的东西太多,功利性太强了。当然,不否认还有默默的写作者,但大多数诗人都是为博取话语权而写作了,这是诗歌的悲哀。
2、重现之时
马策:你有过一段特殊的历史,我指的是那段牢狱生活。
张小波:我是91年底出来的,在里面坐了4年。
马策:你曾经出过一本小说集《每天淹死一个儿童的河》,据说都是在牢狱中写的?
张小波:我的小说不多,就那么一本。除了《煞有介事》这个中篇是86年写的,其他都是狱中写的。大概是89年11月,我还在狱中,宗仁发将《煞有介事》化名阿水发表在《作家》上。当时,季红真对此评价很高,但没有人知道阿水是谁。是有些奇怪,小说是86年写的,里面却有些类似这样的句子,“89年中国小麦丰收”等,好像有所预言、有所暗示,当时在那场风波过后不久发表,实际上已经删除了一些可能造成误解的句子,谁都吃不准。
马策:在监狱里政府还让你写小说,那还真不错。
张小波:我是在里面的文宣大队,就是上海提蓝桥监狱,管理比较规范。当时同在的还有歌手张行、上海前市委书记、“四人帮”爪牙徐景贤、上海文革写作组组长朱永嘉,还有一个跟随林彪叛逃、自杀未遂的家伙。
马策:在文宣队没事干刚好写小说?
张小波:有事做啊,办《劳改报》。
马策:我大概在2001年,在南昌某个出租影碟和图书的小店里,碰上你的《每天淹死一个儿童的河》,我押了10元钱租借,后来就据为己有了。我发现在你的笔下,公理、正义被强烈扭曲,文字中弥漫着一种荒诞、绝望的梦魇气息,这也使你的小说有着独具一格的品质,但评论回响并不热烈,你还像一个隐秘的小说家,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张小波:我写的是不讨好的小说。
马策:多少有些阅读障碍,考验阅读耐心。
张小波:《花城》主编田瑛非常喜欢,94或者95年他发表了我的《法院》,他认为我的小说风格在中国小说中的确是独一无二的。总的来说,外界对我的评价非常高,但更多的是没有反响。
马策:你的小说题材、立意,是不是由你的个人境遇、命运直接触发的?你甚至就在狱中写作。单就题目看就很容易让人做这方面的联想,比如《检查大员》、《法院》等。
张小波:我力求让监狱陌生化,其内容超越了某个民族、国家、种族等等。
马策:就是让事件落实在人类困境上?
张小波:对。我想表达人类的法律、正义是废的,精神正在走向负面。
马策:朱大可将之概括为“正义的迷津”。
张小波:我在里面每天写1000多字,跟自己较劲。《法院》这篇,有半年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结尾。后来,我将提检被告的人当街把被告放掉,让被告等待开庭的希望彻底落空。被告深知,只有开庭了,他的意义才得以实现,所以这个被告会反过来追赶押解他的检查人员。我想,每个人身上都有隐秘的案犯的标志,或者说每个人都是精神嫌疑犯。记得早在86年首届北大艺术节上,我的诗歌获奖,在演讲时我就提出,每个人都有案犯和警察的双重身份。
马策:这类似于加缪的存在主义。《每天淹死一个儿童的河》,在去年重版时叫《重现之时》,两次印刷总共发行了多少册?
张小波:第一版是10000册,第二版7000,好惨。
马策:你个人认为写得最好的是《法院》吗?
张小波:我自己认为《每天淹死一个儿童的河》太机巧了。《法院》比较完整。《重现之时》是狱中写了一半,出狱后又写了一半,有断裂感,尤其后面显得比较嘈杂。
马策:《法院》曾经让杨黎改编成话剧,一度还准备排练,最后又没下文了。
张小波:是我不满意,改动得太厉害,根本就不是我的东西了。我跟杨黎也说过。有机会的话,这个事还可以继续做下去。杨黎是很喜欢我的小说的,前年我们在成都见面,他说,在中国,4000字以上的小说,写得最好的是张小波,4000字以下写得最好的是杨黎。
马策:那你觉得中国小说怎样?
张小波:中国小说多是狗屁。高行健简直不可理喻。有一次,李洱拿着刊有《法院》的《花城》去复旦找张生,李洱说,余华算什么?但我认为,余华还是不错的。
3、京城书商
马策:你什么时候开始书商生涯的?据说一开始是盗版武侠小说,印了一屋子的书,收钱收到手软?
张小波:做书是92年开始的,不过,我从来没盗版。我最初起步是买了温瑞安的小说版权(这个还是朱大可帮联系的),跟漓江出版社合作,鬼子是责任编辑。这都是有据可查的。当时武侠小说好卖,我算是很早做温瑞安了,大概发行了30几万套。当然,做温瑞安也是我所掘的第一桶金。后来的情况是,跟温瑞安合作并不愉快,他最终收回了漓江出版社和友谊出版社的版权。
马策:大家都知道,你所做的最具标志意义的书还是1996年的《中国可以说不》。我觉得这也是中国图书商业运作的标志性事件、或者说畅销书的一个经典案例,并由此引发了选题跟进风潮,比如《中国何以说不》、《中国还是能说不》等,创造了“说不”神话。
张小波:畅销书这之前其实也有,像《废都》啊、《白鹿原》啊等等。
马策:那是小说。我是说话题性的、社会热点的、纯粹商业操作(策划性)的畅销书。对了,你是该书的策划者和主要作者,你当时用你儿子的名字张臧臧署名,为什么?
张小波:没想起自己的本名。
马策:你的创意、策划敏锐、准确地把握住了中国人的民族主义的集体心理,你平常很关心时政吗?
张小波:实际上我94年就准备做这本书。大致来说,从89年到94年,在中美关系问题上,中国青年的心理发生了微妙变化,他们认为,如何维护国家利益应该成为首先考虑的问题。这本书一出笼,引起很大争论,自由知识分子跟新左派有着决然不同的看法。新左派自然是支持“说不”,而自由知识分子的“板凳论”,认为“说不”帮了共产党的忙。争论持续了一年多,后来,我们策划的第二本《中国还是能说不》被查封了,尽管国务院新闻办的同志是很支持我们的。《中国可以说不》的意义,就在于中国青年第一次以民间的姿态谈论国家利益。
马策:当时发行量如何?
张小波:大概有300多万册,而盗版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南京某小书店,曾经卖了4万册盗版。而广州某批发店每天卖100件(1万本)盗版。做盗版书在当时还是很少有人被抓的,除了极个别倒霉蛋。另外就是,在香港、台湾、日本版权卖得也很好,尤其是日本,中国引进版首次超过10万册的就是《中国可以说不》。
马策:你们后来还出了什么好书?现在公司运作情况如何?你肯定不愿透露商业秘密。
张小波:我们正式引进了《蜡笔小新》,这之前的都是盗版,我们给日本方面已经超过30万美金了。这几年还出了《中国高层智囊》8卷本。最新出的是《我告程维高》。我们公司主要做社科类图书,今年、明年版权类图书特别多。
马策:现在民营图书公司的运作,还存在某种政策灰色地带吗?
张小波:我们公司的执照,包括图书策划和图书发行,不存在任何政策灰色地带。
马策:90年代以来,第三代诗人中有很多人都驻扎在北京做书商,比如你、李亚伟、万夏、马松等等,而且都做得不错。诗人做书成了一个有趣的现象,你怎么解释?
张小波:诗人一直很穷,而做书门槛较低,诗人文字能力强、又天生敏感,不会或者不愿做别的,就只好做书了。
马策:你们(我是说你们这帮诗人书商)好像经常聚会,是因为业务还是因为诗歌或者纯朋友关系?
张小波:纯朋友闲聊。昨天还跟李亚伟、杨胖子(杨黎)在一块喝酒,李亚伟感慨说,还是跟朋友喝酒痛快。
马策:你昨晚喝的酒到今天下午还没彻底醒。我记得宋强在为你小说写的序中,描述你西装革履。我注意到,前几次我见到你时也是穿西装,可今天穿的是夹克、牛仔。我还听人谈起过你,也是说你喜欢穿西装,开名车,然后就是喝酒、卡拉ok。哈哈,一个成功商人的幸福生活。
张小波:我还是挺低调的。我并没酒瘾,只是喜欢跟朋友聚一起,也只有跟朋友在一起才能喝起来。现在也很少纵情声色,我比较喜欢玩色子。
马策:现在谈起第三代诗歌运动,你是否有一种缅怀英雄岁月的感触?你对杨黎的《灿烂》怎么看?
张小波:一缅怀就心态老了。我觉得现在比那时更好,自由度更高,网络更便于交流。以前诗人聚会是会被跟踪的,丁玲主办的《中国》停刊时,我们向北京有关方面提抗议以示声援,上海公安对我们非常警惕。没经历过第三代而诗歌又写得很好的人,他们缅怀那个遥远的时代是可以理解的。杨黎的《灿烂》,因为缅怀而记录,这也很正常,缅怀色彩更淡一点就更好了。记录本身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可以作为现在和未来的参照。经历过那么一个非常年代,像星星画展啊、清污啊、反自由化啊,这些都是中国癫狂史——好的诗歌总会留存下来的。
马策:好的,最后一个问题:商业时代还需要诗歌吗?
张小波:必须以诗歌来对抗。现在我们看不到种族精神,我是说诗歌的、本原意义上的种族精神。
马策:那我再问一下:商业时代需要怎样的图书?现在出版界是真繁荣还是虚假的繁荣?你完全可以在商言商。
张小波:一言以蔽之,虚假的繁荣。畅销性的图书,如《谁动了我的奶酪》、《穷爸爸,富爸爸》等,那完全是贫穷的民族才会对此趋之若骛。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很多励志方面的书,简直就是不痛不痒的抚摩。这完全是个伸手要的时代。人人都想着实用、想着回报。我们新近推出的《为人民服务》(宋强著),就是一本反励志性质的书,结果发行奇惨。我们对反励志的观点是,必须先给予,人生才会完满。倘若没人对这个感兴趣,这个时代也就没救了。
2003,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