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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川(白眼):……水。 众所周知,流川先生以白眼+白痴打发了自己宝贵的青葱岁月,打发了年年有余的花痴大军,成年後成名後如法炮制打发娱乐圈从业人员。然而此刻他打发不掉藤真健司。 “我说最爱蓝色,你呢?” 在走廊上,在卧室内,在冬日午後的阳光下甚至在温泉水中央,恋人重复著昨晚的测试。 “我说没有。” 虽然声名不相上下,他俩得到同一节目组邀请的概率并不大,合作拍摄的机会更是接近於无。藤真曾经郑重考虑过引退问题。两人中不引退一个的话,别提同居了,连会面都没有保障。这样的处境下,无聊的访谈无聊的余兴节目无聊的心心相印100质问,流川再不耐烦也忍了。毕竟这回出游可以公开同行,藤真还兴致勃勃地制订了两日一泊胜似蜜月的度假计划。 “我说最爱喝的是茶,你呢?” “没有。” “我说最爱的电影是美丽人生,你呢?” “……” 全然无视白眼: “我说七夕象征的不是爱而是占有,你呢?” “不知道。” “我说最渴望的是……” 语声很柔和,态度很执著。 也许藤真是被倒数第一的事实打击啦。史无前例的100对不同答案,显示他俩契合度为零。连两位在演播室初识的新秀都蒙到了二十来分,主持人只能不尴不尬地以“果然是宿命的对手”来圆场。 “上孤岛就带家人的合影,我是这麽说的。你呢?” “……” 夜空中有雪絮漂浮。 流川有点困。 “……我是这麽说的。你呢?” 没意思。 对答案真没意思。就算交换了答案掌握了对方好恶,藤真不会改成空手上孤岛,流川也不会有心学茶道。 “……你呢?” 答案不同答案个个不同,其实,又如何? “……” “雪融化了是春天,我是这麽说的。你呢?” “……” 影迷和记者常常搜索枯肠凑出唯美的字眼儿描述幻想中的流川枫,藤真微笑著想,可惜此人淌著口水的睡相非常不唯美。此外,迷迷糊糊洗漱以及坐卧行走的模样也傻得够呛,和风情二字风马牛不相及。 “你这家夥!” 依偎在怀里的人不打鼾但是有一种细微的呼噜呼噜声,像个小娃娃。藤真拍一拍泛红的背,呼噜声就消失了,气息变得均匀而舒缓。当然了,我们的藤真先生当然不会介意测试的结果,先前只是制造话题调剂常见的冷场而已。流川的心犹如赤子,身为恋人没有疑神疑鬼的必要。同理,推测并且呼应他的答案也是轻而易举的事,然而比起刻意拉高的缘分指数,藤真更享受自在自如的恋爱。 水雾弥漫。 温柔的吻,不断地、轻轻地落下去。
青黑色的夜空烙铁一般烧得通红。死里逃生的旅客聚在室外,人群中回荡着焦虑的嗡嗡嗡。急救电话已经打过,消防车还没赶到。附近的村民急着问长问短。人们痛苦地看着熊熊大火但束手无策。 火势越来越凶,重物坠地的巨响此起彼伏。 “妈妈妈妈!我要妈妈!” 童音凄切,叫人倍感绝望。 “看那里!” “快看!” 三楼窗口映出一个身影,看起来是男性,摇摇晃晃贴近玻璃,一下又不见了。多半是给浓烟熏倒了。就在人们爱莫能助地扼腕之际,消防车呼啸而来。不久之后救护车也到了。戴着防毒面具的消防员分几路闯进火场,陆陆续续抱出伤员,马上就有人接应至担架展开临时救治。 一个魁梧的消防员麻利地爬上三楼窗台,太平斧一砸玻璃,浓烟就喷了出来。他毫不犹豫跃入昏黑可怖的房间,随后不负众望地扶着一名男子攀上云梯。白花花的水柱朝火海浇去。众人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流川先生……” “请您保重自己。” “流川他……” 获救的人浴衣前襟大敞着,寒风侵袭中只听得布料啪啪作响。一阵又一阵剧咳,害他语不成声。 “您的同伴也许先一步脱险了。” 耳际的句句安慰令人迷惘,烟熏火燎刺痛不已的泪眼偏偏什么也看不清。短暂的茫然之后,藤真惶恐起来,因为逻辑正在通知他:建筑的崩坏已临近尾声,对生死未卜者的营救已终止。没有权衡的时间了,他拍掉医务人员的手,挣扎着靠自己的双腿站稳。 “您不用太勉强……” 护士话音未落,看似力竭的男人已夺过一个面具,冲回火场。由于不能见死不救,两名消防员咒骂着追了进去。两三分钟后,在令人心惊胆战的声浪里,旅馆依稀可辨的骨架徐徐垮倒。仿佛灾难片的特写镜头似的,最后一刻,堵在三楼窗沿的身影向外扑了出来。 凌晨两点十三分,浅间山麓的火灾熄灭。 轻重伤者七名,死亡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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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嘴角在抽搐。 剧组的员工们暗中叫苦不迭。其貌不扬的田冈导演脾气极臭,第一句台词就给CUT五十八遍的藤真先生眼看要倒大霉。在彦一看来,他的念白根本就没什么不妥。阴郁,淡漠,还有一种不以为意的矜贵,正适合《雪国》的基调。唯一值得挑剔的倒是音质本身。火灾中受损的声带有着不可修复的喑哑——藤真主动建议过采用与原声接近的配音演员,正是骄纵的导演本人否决了这一提案。 “我得和您谈谈。” 口气出人意料的平静。 每次喊停田冈都会加深说戏的力度,因而这句废话格外可怖。 “很抱歉我……” “谈一点私事。” “哎?” “您想念流川君吗?” 断断续续经过了三年整容手术,藤真健司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告复出。在蜂拥而至的记者面前,他公开了自己同性恋者的身份,公开了和流川的情史。犹如平地一声惊雷,一夜间他再度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热点。有个普遍的评价叫“炒作”,但同他有过接触的人一般会持相反意见。 流川的双亲痛斥藤真打扰了死者已有的安宁。既然生前秘密没曝光,何必害他在死后丧失名节,供公众茶余饭后飞短流长。这种谴责合情合理,但是彦一捧着合同等待盖章时发觉,与其视之为利欲熏心,还不如说是为了给出名分呢。把两人的爱情看作污点掩盖,等到恋人横死才追悔莫及——彦一似乎可以理解藤真的心情。 “田冈老师!” 过分了。彦一想说。 “我在问,您想念流川君吗?” 眉宇间戾气一闪而过,然后努力露出笑容的藤真大大感动了在场的人。 “有时会想。” 他回答。 “出于想念您常常看他的电影,反复地专注地投入地忘我地看看看看看,呐?” “为什么这么问?” “您被流川的演绎方式影响了。” 一贯安详的面容上,显出一丝隐隐的无助。田冈满意地凝视着他:没有斩钉截铁加以否认,他没有自信坚称自己保持了自我。这就还有提高的余地。事实上,眼角眉梢间惊鸿一瞥的风情,抑扬顿挫中若有还无的韵味,这些程度的相似普通导演肯定是忽略不计的。鉴于两位演员容貌原本有几分相似,《雪国》开场刚巧又和流川一系列代表作风格相仿,田冈也疑心过,是不是自己放不下某人以至于产生了错觉。 《风月》里露脸的五分半钟,是田冈和流川合作的开端。圈内圈外都被这短短一刻爆发的灵光电晕了。从此流川洗净花瓶之嫌,伴随田冈不断挑战艺术的极限。因为专制、苛刻、神经质及无可救药的出尔反尔,田冈一手栽培的演员总是一红就落跑,交情平平的大腕们更是怨声载道。只有藤真坦承获益匪浅,不过也就仅此而已。22岁出道那年他跟田冈拍过历史片,此后敬谢不敏。 磨合总是消耗大量精力,当被媒体戏称为御用的流川死讯传来时,田冈的反应是标准的如丧考妣。 流川是纯粹的本色演员。是无与伦比的本色演员。灵性是他的主宰。直觉是他的瑰宝。他对剧本对角色从不思考,然而不可思议的称职。一个背影,一句独白,不,随随便便一站一坐一卧就是一道意味深长的风景。他是命中注定的天皇巨星。田冈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价值所在,可探索展现价值的途径则用了整整四年。银幕上的流川给人一种丰饶之感,哪怕是凝固的一瞬也能传递出角色的一生。很多影片的时间跨度是半年数月几周一日夜,观众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角色的过去现在甚至未来。他的特长是心中毫无演戏的自觉,他在摄影机前自在地生活着,和平时一样。 成熟通透善解人意的藤真也不能和田冈和睦相处,娱乐圈压根没人能和田冈共处。何以酷劲十足的流川能和他相伴若干年?真是不解之谜。 “其实流川这家伙意外的好相处……” 田冈确信眼前的青年了解这一点, “陪我谈谈流川。谈个畅快卸了包袱再潜心拍戏,怎么样?” 4
流川没有异议。 这个系列是田冈茂一艺术生命中的丰碑,也是流川艺术生命中的丰碑。之前他俩分头抑或合作,出过一些优秀作品,但不尽如人意。《奔马》(丰饶II)首映式上,田冈眉飞色舞地宣告探索和实验已然告终,今后献给影迷的将是日臻完美直至尽善尽美的丰饶四部曲。 流川得天独厚的禀赋被丰饶系列发挥到极限,再涉足新作只会损伤既存的完美。就算他能试着转型另辟蹊径,也不能漠视“一个人的拿手与苦手之分有先天因素”这一真理。田冈耗尽心血才带他步上扬长避短的正途,舍长就短决不可能更上一层楼。 不服? 未及确认流川的表情——后者已伏下身开始例行的瞌睡。 这是默许。 田冈安心了。电影不是一个人的艺术。剧本资金摄影化妆阵容甚至当地当天的气温甚至政策的微调都有牵制。一个缺陷就会引发一串缺陷,可别的导演不像自己这样无法容忍缺陷。比惨不忍睹的演绎更惨不忍睹的是:演员无可指摘的表演在一部将就而成的影片中熠熠生辉。 “为什么允许流川跑去长野参加什么欢乐巅峰!” 一场飞来横祸,让即将圆满落幕的丰饶系列搁浅。 梦想距成真仅仅一步之遥。 ——因为流川磐石一样固执的沉默? ——因为自己不合时宜的溺爱? 归根结底,因为藤真。 《五衰》(丰饶IV)夭折后,田冈一直拒绝工作。历时三年的乡间岁月,他什么也没干,就是赌着气看藤真的作品。 参演影片二十二部,其中主役七部,自导一部,国际国内获奖不计其数。弱智儿,白领、嬉皮、歌舞伎、毒贩——角色千变万化,表演浑然天成。 他的影迷引以为豪的评价出自一位德国名导之口: “藤真先生最小的优点就是长相了。” 田冈颇中意某小报的一张偷拍:衣着普通的藤真拎着啤酒陪邻居聊天。取角用光各项指标皆平平的照片透着一股朦胧的诗意。他在日常生活中倾国倾城,在衣香鬓影中风华绝代,那高洁的美貌是如此醒目…… 而银幕上,他使观众忽视了他本人。 正如流川突出的存在感令人赏识,藤真的虚无让田冈拍案叫绝。 他还记得藤真悟性很高,擅长领会自己的意图,也很擅长调动搭档的状态。他记得他是优秀的演员。但是短期内看完那些风格迥异的作品,才察觉他优秀到了何等地步。 比起外形不起眼的演员,藤真达到“无”之境界的难度系数更大。 一个概念在蒙昧中渐渐成形。田冈渐渐不能遏止自己的本能。怎样的剧本,怎样的阵容,怎样的取镜……自己能够做到的,能够做到让醒目的美貌和演技的华彩交相辉映。 天赋异禀的演员虽然凤毛麟角,倒也不算百年难遇。可以心无芥蒂地在鞭策中精益求精、精益求精永无休止地精益求精的人却只得流川一个。倚重色相的田冈比自己的老对手们更难找到合意的材料,因而不忍错过藤真。伤脑筋的是,藤真教养良好但自信心爆棚,从前的合作并不愉快。 他是唯一没和自己撕破脸吵过架、没在背后说三道四过的外人。可恨的是他同自己的梦想毫无共鸣。藤真注重享受过程,钦佩成品至上的自己,但舍弃了自己。 这样的藤真,请得动吗? 藤真个人成绩较好,不过他的作品中没有能与丰饶之海——即使是残破的丰饶之海并肩的经典。 田冈用这个事实游说他: “您是否认识真正的自我?您是否能够精确地表现自我?” 最终,度身定制一词打动了藤真。 “让我梦想成真,拜托了!” 《雪国》针对藤真的特点进行了前期筹备。不料藤真变了。不是那个田冈研究三年了然于胸的藤真了。影片未必会很差,然而不能充分展示藤真的价值,就没有意义。 有时田冈会担心藤真厌烦自己的说教,像从前那样,像别人那样。但这一次藤真不厌其烦。田冈意识到他的信心有了裂缝,不敢断言导演过于偏执自然也就无法漠视导演的命令。 “这是一部励志片。” “啊,励志……片?” “说起励志片你会想起什么?热血,永远低能的热血。当然我的片子有热血——没低能。” “励志……” 应藤真请求,《雪国》改名为《美丽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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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一起的每个晚上两个男人会通电话。通常是藤真拨打流川接听,用恬淡的嘘寒问暖换取若干意义不明的拟声词。有时藤真因为处境十分为难而不能去电,流川就会主动打给他。由于没话要说又不肯没话找话,提着话筒的流川总是沉默沉默再沉默——不知内情的人恐怕要当骚扰电话处理。这样的关系幸福吗?可以算幸福吗?幸与不幸当时的感觉很模糊,现在—— “早点退休就好了,明知他不甘引退,我却不曾迁就。” “当初是怎么考虑的?” “共同生活很重要,可我也有我的追求。” “您现在没追求了吗?” “功名利禄,也不过是浮云。” 相田小姐入主《艺术人生》一事,传媒界毁誉参半。原先这只是一个依靠大小明星出席厮混的二线节目,内容不痛不痒,收视率不高不低,口碑不还不坏,女主持漂亮可爱男主持可爱漂亮。虽然不至于恶俗到愚弄嘉宾供观众取乐,反正也够没营养的。突然有一天相田弥生横空出世,把一切变得非常神奇。空前绝后的声讨大潮里,节目收视率节节攀升,广告收入噌噌暴涨,今年一举攻陷NHK黄金时段。制作组案头堆满了各显神通走后门的经纪人塞进来的明星档案。 预定嘉宾名单一旦揭晓,追星族中的本命总会奔走相告,因为这在某种意义上证明了自家偶像的人气和艺术成就。可是节目播出之后,本命们又总会顿足捶胸义愤填膺问候主持的列祖列宗。原因是迄今为止,受邀嘉宾没有一位能在相田小姐咄咄逼人的词锋下憋住眼泪。影迷歌迷等等之迷总是百感交集地盯牢偶像鲜为人知的另一面,同时痛骂主持缺德缺人味儿。 藤真应允出席时,观众已经料到主持将在流川枫这里做足功课。可是温情脉脉的前半场令人诧异了。女郎的提问颇有节制,嘉宾的回应诚恳而平静。好像今晚的主题不是惊世骇俗的同性恋。就连埋伏着等爆料的娱记,也产生了些许羞愧。藤真对记者的友善和配合是有目共睹的,但除了爱他的观众,还有更多光等起哄的观众。 流川横死自身又落下残疾,即便如此,一向让人如沐春风的藤真健司继续开朗着——可能是不那么自然但极感人地开朗着,继续让人如沐春风。 “话说回来,现在的您可是又勤勉又敬业呀。” “假如他泉下有知,一定会希望看到积极向上的我。” “想要破罐破摔但为了他就不了,是这意思吗?” 住院期间一度起意放弃治疗,不过跟着终身与轮椅做伴的噩耗一起到来的护士激励了他:请负上挚友的一份,好好活下去! 常见的套话罢了,却点燃他求生的意志。他从生死线上挣扎了过来,打算好好工作,好好游乐,好好恋爱——总而言之,好好建设丰富美满的人生。 “很棒的理由哟。” 一个长久的停顿——貌似正在提醒看客热身, “说起来听起来想起来都很高尚,足以令人心安理得。”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 “死者在自己的生活中越来越不重要了,当年生死与共的爱对现实生活的影响越来越微弱了,您无法认可这样的事实因而……” (现场观众举牌:相田!XXXX!) “您真刻薄。” “为了恋人怎样怎样,而怎样怎样的受益者不巧正是自己——不是恋人。所谓的‘为恋人’又有多少诚意呢。用空泛的美德解脱自己的人到处都有,我却不敢相信您也不能免俗。为了恋人为了恋人为了恋人,难道为了自己,为‘自己’自尊自强自爱可耻吗?” 藤真垂下眼帘,沉思良久再次睁开时,眼中已满是泪水。 (现场观众举牌:XXXXXXXX) “您这样杰出的演员,流点泪做做秀还不是轻而易举?我不会罢休哦。” (现场观众举牌:XXXXXXXXXXXX) “说到有诚意的做法,殉情或者各种形式的孤苦终生,我都挺欣赏,这种故事书上常写……当然咯,您是活生生的人,不该这么惨烈……” (现场观众举牌:XXXXXXXXXXXXXXXX) “谢谢。” 短暂的忍耐之后,青年任由泪水滚滚而下, “我要好好活下去,为了……” 语声斩钉截铁: “为了藤真健司。” “想忘记流川先生吗?” “他已经过去了,但他是组成我的人生的一部分,不可抹杀的一部分,非常宝贵并且绝不后悔的一部分。不,我不会忘记他。” “假如时光倒流……” “即使知道未来如此痛苦,我也会再次选择和他相爱。” 节目播出两周后,藤真收到了一封信。 信里说: 很多年前开始我爱着一个人,不过自己没有察觉到。时间久了,我都有点记不清他的长相了。偶尔遇到像是他的人,心里就会想真不错呀,但上去打招呼就太冒失了。这么说起来,也许曾经和本人擦肩而过呢。你在节目里的样子也给我这种似是而非的感觉。不过不管心跳得多快,我都明白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参加现场直播。我在得到他的死讯时知道了自己的心意,这是可笑还是可悲? 看到什么说起什么的时候,他会突兀地从记忆深处跑出来。结果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懊恼。你说你不想让他影响今后的人生……你不知道这有多难。我努力了五年依旧没有丝毫进展。 和我一起生活好吗?和我一起致力遗忘好吗? ——仙道 彰 6
远远望过去,池塘边晒着太阳的藤真有点陌生。花形习惯性地眯起眼盯了一会儿,五官渐渐认得真切,才敢肯定是他没错。到底是多年没见了,即使多年以来一直关注着他,隔三岔五就会见到平面或立体的他的影像,还是不能缓解一种似非而是的生疏。比花形更糟的是,藤真直到他自报家门才反应过来。 “我眼睛熏坏了。” 虽然不明显,但藤真的表情里含有确凿的自责。 花形直视着蓝色的瞳仁: “不是戴着隐形眼镜吗?” 矫正视力0.09,这个回答让花形挺不是滋味。在清澈如水的双眸中,整个世界只是一片混沌。藤真的未来是脱离眼镜就会如同盲人一般寸步难行的未来。难以想象他是怎样接受那场飞来横祸的,听说是自我封闭了两年,至今仍需不定期的心理辅导。听说一个很长的阶段他说不了话,抗拒别人的关心尤其抗拒亲友的关心。那时每个娱记都能娴熟引用心理学概念,连篇累牍报道、分析、捕风捉影。“有人爱他,这个事实让他慌了手脚。有时他的反应是暴怒更多的时候是加倍孤僻,然而并不是因为他讨厌被爱。他缺乏健全的心智没有能力处理被爱和相爱这样复杂棘手的关系。事实上他讨厌的是慌乱,讨厌‘不知所措’的状态,于是他抗拒着‘不知所措’的根源,即:他人的亲近和爱护”——也许是典型的自闭症状吧,听上去头头是道。花形不知道深层分析正确与否,但表象一定无误。因为眼下的藤真就有些着慌。 “怎样和花形相处才妥当呢”,男人好像听到他在扪心自问。 问题延伸开:怎样和妈妈相处才妥当呢,怎样和某人相处才妥当呢,乃至怎么说话才妥当呢怎么表演才妥当呢怎样生活才妥当呢…… 他的心病大概痊愈了,因为他不再用暴力或静默对待试图靠近自己的人。但是,他没能复原。虽然他像从前一样友善坦诚,花形却察觉到了令人忧虑的一面:一向有主见有决断的藤真,信心垮了。他不再相信自己的判断——不管是针对什么的判断。他把握不住自我,急于重新把握自我。可正是这种心态使他远离自己的本来面貌。 “天色晚了,我送你回房间。” “谢谢。” 病房具备名副其实的典雅,蓝白相间的色调加上别具匠心的布局,令置身其中的人很难联系到医院上去。藤真的病号服也相当别致。一套剪裁异常精美的夏季和服,水色的兰草花纹,绣在同色系略浅的底料上,衬得美人如珠如玉。不过来客没怎么留意,他是看着藤真身穿朴素校服长大的,很清楚昂贵的衣物不曾为他增色分毫。 藤真只是偏好蓝色,他从不偏好排场。 显然剧组有足够雄厚的资金讨他欢心。 这家医院他已经进过很多次,今后还会进更多次,用钢钉硅胶或者诸如此类的玩意儿精确重塑原先的藤真。有一个世俗的好处是医务人员混得烂熟,不但应付媒体较为便利,还能田冈导演的执念。 田冈茂一是个偏执狂,这本已世所公认,近来他又有变本加厉的趋势。他挑剔藤真的一切,挑剔藤真的所有,囊括了言行姿态风仪气质全方位。旁观者都没法不把他的态度视为刁难,因为藤真的表现很优秀。然而藤真孜孜不倦地纠正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号称全凭顿悟的偏差,变相助长着导演的气焰。最匪夷所思的是田冈还总是对整形医生吹毛求疵。 在他的指导下细品藤真早年的影像,不得不承认果真存在些许差异。从某一角度瞥到的耳垂弧线,淋湿后的发梢质感……与其说医生观察力不好,还不如直接说导演脑子坏掉啦。心疼藤真的家人当年表示过,差不多有个人样就行;如今的田冈则是扛着一堆照片投影录像找医生指手划脚,经过了理所当然扫地出门的起始阶段,经过了无数次谩骂和谈和谈谩骂,多少也算建立了交情。现任的主治医生有时也会和他探讨何处有疏漏。 “这两天要出院了吧?” “是的。” 藤真要他把轮椅推到穿衣镜前, “你看效果怎么样?” “看不出来。” 基本的客套也不讲?藤真微微诧异地回过头。 花形神色凝重。 “来找我是有正事?” “说来冒昧……” 7
“呵,原来如此。” 藤真轻声一笑。花形为人诚恳,可是这也未免诚恳得过了头。知道他是实话实说所以心里很不痛快。 “我不是能说会道的类型,假如进行一次对话,只怕不能说到位……” 花形取出记事本,翻开, “请原谅我用了这样稚拙的方式。” 与他严谨的气质不符,笔迹颇为刚健豪爽。 纸上写着: 我从小就爱着一个人,但是自己没有察觉到。后来我长大了,和他疏远了,结过婚,又离了……我的人生我的悲喜和他没有丝毫瓜葛。直到有一天他向全世界宣布,他的爱人是一位死去的男士,我才认识到自己的本心。发现这个事实用了十年,而下定实际行动的决心用了两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十二年?前妻抱怨我心思太重,我想这是事实。 下决定前我惯于设想全部的可能性,于是被人认为顾虑过甚。可我觉得慎重行事是个好习惯。因为我从来和悔恨无缘。 今天我来到心上人身边,带着深思熟虑的爱。 ——请求他和我一起生活。 他在节目里说,他会永远记住死去的爱人。很明显他不知道这有多难。他不知道无论爱有多深都遏止不了淡忘,人类的脑细胞会默默过滤那些令身心不堪重负的往事,也许这是源于本能的自我保护吧。我不能例外,他也一样。 淡忘了他的音容笑貌不要紧,只要我愿意就可以拜访他,说笑间昔日的种种会清晰起来,对于未来而言,这次重逢又是新的回忆。 然而,他的爱人是一把灰。 他没有补档的机会。 “让我陪你记住你爱过的人,好吗?” 相同的请求列举的理由却截然相反,因此阅读者啼笑皆非。仙道的信就在餐桌上,他几乎想叫花形看一看。此刻夕阳正在下沉,房间正在朦胧下来,但他隽秀的容颜落寞的目光,在镜中依旧映得清清楚楚。不,死者没有留下骨灰。 没有谁能在一座旅馆的灰烬中取出一个人的灰烬。 花形言中了,他从未思考过保持记忆的难度问题,不过他很清楚自己没有补档的机会。虽然相信淡忘恋人的风险无限接近于零,想到伤病造成失忆的概率,他还是做了万无一失的处理。冲着镜子拼命地、拼命地微笑,随后欣慰地看着里面的藤真明朗起来活跃起来。花形会不会失望?挂着微笑他忖道,自己不用十二年即可做出决定,而这决定绝对不会让人失望。 “你有耐心不?” “非常耐心。” 温暖的手掌落到消瘦的肩头,他有点担心他会趁势搂一下自己,明知这是合情合理的可肩背的肌肉禁不住僵硬起来。幸亏花形只是像兄弟一样拍了拍。对方真是体贴,不过还不足以令他感到亲切。 “那,我们处处看。” 相伴着遗忘的人,达成初衷后就会离开;相伴着怀念的人,有心相伴一生。不过自己当真介意厮守终生还是半路散伙吗?约定厮守终生的恋人还不是抛下了自己?他很清楚自己决定取舍的标准不是这个。“我从小就爱着一个叫藤真的人”,被感动了,自己被这样平静的陈述出来的痴情感动了,原因仅此而已。 8
当然精通炒作的田冈没有坐视投资商赔本。制片方提前两月着手预热,绯闻、口角、官司轮番上阵,到了内部试映前夕影片已是名噪一时。公映第一天,官方网站的留言板就差点被挤爆。之后大小报刊开始了第一轮精析。 铺天盖地的褒扬,中间夹杂着若干不和谐的杂音:闷、看不懂、看得犯困、媚雅——田冈的作品向来逃不掉类似的批评,支持者们自然没有放在心上。可不知不觉中,反面评价慢慢成了气候。最后藤真的本命群也出现了大分歧,两方唇枪舌剑针锋相对,中间派则是圆场的圆场退场的退场。有一百条证据赞美偶像的精进,就有一百零一条反证谴责偶像误入歧途。 撇开纯真热情来来去去一阵风的小粉丝和超龄老粉丝,藤真的影迷是一个相对稳定的群体。他们较为年长,消费能力和消费口味较为可靠,拥有丰富的学识、文才(口才)、耐心、爱和审美眼光支持想支持的演员。现在正是这些人中的一部分,踏踏实实批判着《美丽人生》,措辞文明,逻辑严密,态度恳切,杀伤力与一般轻浮批评不可同日而语。 “花形,你觉得怎么样?” “我是外行。” 藤真合起报纸,注视着他。 “有几篇评论,我都想不通是夸是损。” “我在问影片给你的感受……” 正方的中心论点是制作精良思想深刻;反方的谴责焦点是矫揉造作不知所云。假如忽略字面之外的褒和贬,意味相差无几—— “影片挺好的。” “具体一点!” “理智告诉我这个片子非常好,尽管我不太会用专业的句子描述这些好处,但我明白和同期的影坛横比,和导演的你的其它作品纵比,都能比出许多难能可贵的地方。” “感性告诉你什么?” 真敏锐,花形想,怎样回答才能不伤害他呢?貌似安之若素的藤真,其实非常在意舆论。 “你自己感觉如何?” “别转移话题。” “我不知道你会如此看重外界的评价。” “这是在责备我?” “是。” “哼,直接得过分!” “要拍电影所以拍电影,难道你的本心不是为了享受拍摄中观赏中回味中的幸福吗?流川先生比你更看重成品,可是他对外界的声音毫无兴趣,所谓票房人气评论奖项云云,事实上,他连署不署名都无所谓吧。要拍电影所以拍电影,自己满意自己的表演就是成功,自己不满自己的表演就是失败,单纯地单纯地单纯地追求艺术的最高境界……我不是要你学习他那种目中无人的作派,只是请你把自己内心的声音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没看。” “嗯?” “我还没看过。” “什么!为什么?” “真正的镜头最长不超过十秒,每一句念白都被打断过,有几个镜头有几句念白怎么也达不到导演的要求,只好在后期制作时从一堆废弃品里拣出达标的瞬间拼接起来。这样的电影真的能看吗?田冈老师能把握的是昔日的藤真,这片子昔日的藤真才能胜任,那些老影迷看穿……” “够了,你给我过来!看看,好好看看你投入了六年光阴的东西!” 每一分钟,不,必须说每一秒的画面和声音都尽善尽美。 ——田冈茂一毕竟是田冈茂一。 ——他决不会允许瑕疵之作面世。 ——然而: “伤脑筋,失败了哟。” 对着记者话筒故作高深的导演,向藤真苦笑不已。 后者垂下头: “我的影片从来没有如此完美过——完美得如此空虚。” “不要一脸沮丧嘛,票房大好。” “票房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票房!票房就是钱,有票房就有东山再起的钱!” “田冈老师……” “我了解藤真君的价值所在,我非常了解什么样的影片才能展现你的价值,这次走了一点弯路,但是我对下一次充满信心呀。” 藤真沉吟。 “给我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你不想看到藤真健司的名字载入史册吗?你不想用这个名字感动一个世纪几个世纪之后的电影爱好者吗?这一次的错误在于表演时内在过紧,下次开始我们放轻松一点,慢慢来,慢慢找回真实的藤真健司。” “老师……” 除了信赖并且依靠面前的男人,他明白自己别无选择。 9
田冈尽力抽空过来一起重温,渐渐成了别墅的常客。两人边看边讨论,收效比独自摸索明显得多。近来几部新片口碑很好,不止在表演方面,花形感到在生活中藤真也自信起来了。每逢周末他总是亲自下厨,偶尔也陪藤真熬夜看电影。不过他常常看得昏昏欲睡。藤真既不会抱怨也不会嘲笑,只会温柔地帮他盖好毯子。幸福的概念太抽象了,不知道应该如何鉴定,花形非常明确的是这样过日子很舒服。 七夕将至,年轻的同事都在筹划庆祝东方的情人节,花形想送藤真一件重礼,可又不想冒昧。欢乐巅峰节目里藤真曾表示过对七夕的反感。起码得先问问原因。 “拿到谁的羽衣,男人都觉得可以吧。占有欲而已,爱情在哪儿?” 倒不是不在理,只是语气坏得出奇。藤真无规律发作的躁郁又来了。 多则三两月,少则四五周,他就会出一趟门。之后回来总有若干天不可理喻。不去搭讪问题也不大,他会自行调整,惹到他就麻烦了。起初花形相信他是寻了哪个僻静处缅怀死去的爱人,后来通过无冕之王的笔耕,才得知他是去探望流川的父母。报刊杂志图文并茂地留下他无数次自取其辱的过程,他想补偿老人的丧子之痛,可是出钱出力代替流川尽孝也代替不了人家失去的亲骨肉啊。十年如一日的单方面付出,无望得令花形痛心。 藤真自己的家人嫌他的性向丢脸,已断绝亲族关系。假如他拿出对待流川一家的执著,不断被撵不断凑上去,也不是没有重新入籍的希望。然而藤真只会在闲暇时无声地翻着相册。只有这种时刻恬静的面容才会被凄婉的惘然之色笼罩。相册中的幼童、少年、青年在亲友身边欢笑,岁岁年年处处都是那么俊朗,看得花形十分向往,想必藤真步入照片身临其境的意愿更为强烈吧。 他喜欢花形作陪,奇怪的是,他从不向他介绍照片中的时间人物地点事件。 “明星周刊登过您的个人档案,那上面写的血型正确吗?” “正确。” 奇特的手机铃声在片场响起时,剧组全员已大惊失色,可藤真居然接通了来电。一场风暴一触即发。田冈茂一的规矩是严禁杂音,违者严惩。而藤真寥寥数语收线之后,不仅不致歉反而说要请假。无论制片方索赔还是上诉,一律照单全收,丢下这句话丢下气冲霄汉的导演他就匆匆离去了。 这个号码是属于流川家人的专线,随时随地静候接听已经候了十年,连出席交响乐演奏会都不关闭。然而无孔不入的娱记也不知道这个秘密,因为流川的双亲根本不屑一顾。这回老头急病发作生死攸关,血库存量偏偏不足,一时半刻召唤不到儿女的夫人,仓促间只想得到藤真才赏脸索取帮助。 儿子媳妇及女儿赶到时血浆已从邻近医院配送过来,安下心的夫人走到憔悴的恩人面前。 花形透永远也忘不了流川夫人的眼神,明明是年迈的父辈望向成年儿女的信任的依赖的眼神,明明是诉说着认可诉说着接纳的眼神,却伴随一记用尽全力的耳光。听上去就非常痛的声音,让正在替藤真高兴的花形目瞪口呆。不过,就算他临危不乱也无济于事,藤真不会容忍任何人以保护的名义找夫人计较。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夫人恨恨地说, “为什么你引诱我的小枫走上死路自己却活着回来!还寡廉鲜耻地把新欢带进家门,每当看到你这令人作呕的低眉顺眼就恨不得将你撕成碎片……” 护士忙给她注射镇静剂,中止了愈演愈烈的怒叱。 “这位先生,实在是太感谢了。” 流川的长兄开口打破僵局。 花形哑然。 男人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一丝犹豫。花形心说如果他要道歉自己也拒绝接受。不过对方并没有道歉的意思。他沉重地鞠了一躬,接着郑重其事地邀请说:“您方便的话,除夕可以陪藤真君来本家守岁吗?” “令堂……” “虽然表达方式很笨拙,不过我们兄妹明白了她的心。” 清高淡泊的夫人从不掩饰自己对藤真的厌恶但言行方面从未失礼过。花形有点能想通先前的歇斯底里了。神志清醒的人都知道造成流川之死的是命运,然而命运虚无缥缈,藤真是唯一可供迁怒泄愤的实体。早就体会到藤真的可爱了吧,只是有种难以名状的忠心,让他们担心接受藤真就是对死者的变节。自知无理的怨恨封锁着情感,今天爱与憎的交锋到达了最高点,夫人侮辱了藤真可没有人会道歉,伤害他惩罚他然后——给他平衡心态后的慈爱。
“现在……不迷惘了?” “不管对什么,都觉得很有把握。” 花形笑了,时隔多年,藤真终于可以重振雄风执导影片。不知所措的藤真固然令人怜爱,却不像他本人;信心十足的藤真,才是自己自幼爱慕的人。这只是刚开始,他看得出来,藤真的事业会上升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或许真能青史留名,让后世的影迷神魂颠倒。如今,只剩最后一个坎儿: “对身体也有把握?” “嗯?” “我见过你影片里的身体,很美也很自然,但是出镜的画面由田冈先生把关,对不对?” “花形……” “你在怕什么?” 花形抱住他深深吻下去, “或者是不肯真正接受我?还在排斥我?” “你多心了。” “那么,我想我已经猜到原因……” 怀里的身子一激灵。 “你要我当面揭穿还是自行坦白?” 衬衣被解开时藤真握住了花形的手腕,灯火通明,他的不安在灯火下无所遁形。花形一个一个拧开阻拦的手指。力道比应有的小。藤真没有竭力抵抗。也许他内心深处也盼望着早点解脱。 “我的身体和从前不一样……” 他呐呐地说。 “我早就知道了,傻瓜。” 果然不出所料,他为重塑的肉体心虚。那是比真正的肉体逊色,布满了七拼八凑的痕迹的次货。 “知道……什么?” 语声细细发颤。 “肩膀宽了,骨架粗了,不用站起来也能看出个子高了……” 忍住胸口涌动的酸楚,花形平静地微笑着, “你长大了,这是因为你从男生长成男人了啊。” 从未如此直白如此热烈地赞美过一个人,花形神色自若地从发丝、眉眼、下颌、锁骨一路赞美下去,连萎缩的小腿和焚毁的脚也不放过。这些甜蜜的溢美之词让从小就沉浸在惊艳声中的人羞耻了,羞得满脸绯红,羞得全身泛起娇色。 “再植后肤色和原来一样白皙,给人的感觉却很不一样。从前你的皮肤透着温暖的光辉,如同白玉一般高贵而亲切;如今肌肤胜雪却有着拒绝什么似的凛然。不过红晕泛起的时候,久违的暖意就重现了。所以你要多多害羞——藤真先生。” 突兀的敬称激得被点名的人从头骨到尾骨都绞得死紧。 藤真热衷于温习自己过去的影像,内容再贫乏的节目也会看得很认真。只有一个视频碰不得,就是坑了人命的欢乐巅峰。在100质问游戏中,主持人问SEX时爱听对方怎样称呼自己,藤真朝观众亮出的答案,因为太出格了花形印象格外深。拿敬语刺激情欲多少有点邪,而藤真一直是个很正气的人。 “藤真……” 瞧着这个深受刺激的人一点也不开心的脸,花形平生第一次感到了后悔。他明白过来了:为了杜绝叫漏嘴的可能性,流川与藤真无论何时何地都用敬语互相称呼。如果藤真神思恍惚呼唤流川先生,自己如何是好?然而困窘的事并未发生—— “小透。” 情意绵绵的手臂缠上了颈, “再叫我几遍,就这样再叫我几遍!” 11
“你修习多久了?” “二十来年吧。” “程度比较业余……” “老师!” “但是拍电影够了。” 花形插话说:“健司已经半退休了。偶尔出演个把轻喜剧,您的工作作风他哪里吃得消?” “是啊,这些年精力不济,只能辜负老师的美意了。” “人总是会死的,早点晚点还不是一样!而艺术不朽。” “田冈先生,您别逼我翻脸。” 藤真的体质江河日下,听到这种晦气话,花形火了。 “看过这个你再回复。” 老头拍出两本册子, “这是我为流川写的分镜头剧本,这是我为你写的——你给我对照着好好看。” 丰饶之海第四部:《五衰》。 接下来的两天藤真沉浸在剧本中,导演非常了解流川枫,也非常了解藤真健司,非常了解他俩的个性,也非常了解他俩的共性。同一部影片同一个角色的分镜头剧本,雷同率为30%,显示了因材施教的决心。花形知道藤真不可能拒绝这样的挑战。对目前的他而言,演好一个角色轻而易举,承袭流川的戏路演好一个角色也不算难,把流川成功演绎前三部的角色演好,并且保持藤真的自我,才是终极成功。 “外表、姓名、性格……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可一见到这三颗痣,我就知道是你。” “这是台词吗?” “繁邦先生的台词。” 化妆师笑了。藤真的右手搁在她掌心,人却在打盹。因为是追随了田冈多年的年长女性,对藤真的身体状况很了解,所以不会不悦只会怜惜。受伤和频繁的手术严重损害了他的健康,她还能想起藤真拼命喝茶提神但还是常常在片场昏睡的情景。外表温文可骨子里极好强,万幸到了年届不惑的今天他看得开了些。 “繁邦先生?” “花形君,您没看过丰饶吧?” “见笑了。” “丰饶四部曲是繁邦先生和四个男人的故事,或者说是不断衰老的繁邦先生和一个不断死亡的男人的故事。四个男人外表姓名性格都不一样但其实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的标志就是我此刻正在画的三颗痣。男人的肉体很美,不同的肉体无一不美,他总是在肉体美最丰盛的年纪死去。追逐他观察他是繁邦先生的终身事业——对了,性格方面繁邦先生和您有点像呢,谨慎而不失机敏,理性至上但不走现实主义的道路,奇特的矛盾统一体。” 她丢下笔,开始赞赏起自己的手艺, “藤真君的手美到了极致,艺术顾问设计的分布点也恰好到处,真是杰作!不过话说回来,手好看的明星不少,完美无瑕的脚才难得呀。当初丰饶海选的时候,美青年们首先被要求的就是脱袜子,后来成了田冈老师大脑短路的又一铁证。” “为什么挑脚?” “脚底的三颗痣有特写嘛,导演最恨的就是用替身,当年流川君不会茶艺又不肯学,剧本里的茶道片段就删了哟。” 千挑万选,最后角色给了没有脚的人…… 花形感慨起来。 “您明白吗?” 化妆师放低了嗓音, “您爱护藤真君的健康反对他出演这部电影,但是您明白吗?他不得不到我这里来,总有一天得到我这里来,接受这三颗痣。” 拍摄进程罕见的顺畅,田冈的影片从没这么顺畅过。慢慢地花形也和剧组人员一起期盼着“真实的完美”了,还饶有兴致地补习了前三部。始料未及的是封镜前夕导演突发胃穿孔,两天之内不治身亡。尽管年事已高,可死因毕竟还是过劳,一时间哭天抢地幸灾乐祸人声鼎沸。副导演之一的藤真很快表态:剧组不会解散,后续资金没有困难,他本人将在完成影片之后正式退休,以此向恩师致意。 丰饶系列不负众望在影史上留下光辉一页。藤真初次摘取了柏林影帝桂冠。他忠实地实践了自己的承诺,和娱乐圈彻底绝缘,连世纪影人评选里得到的终身成就奖都没去领,每天拖着花形下棋遛鸟自在逍遥。后半生只怕眨眼就要过去,不顺心的青年时期,如今想来也有几分缥缈,暮年后花形迷上了工笔牡丹,慢条斯理一笔一划一勾勒就是一天一地一世界,闲时聊到流川,也不外乎闲话家常。 某个午后。 某个平常不过的午后。 某个没有任何预警的午后。 背后藤真安静地看书,院子里幼童追逐嬉戏,笑声似银铃。花形正在给花蕊上色,落笔十分慎重。 “藤真爷爷,小裕要我来考考您!” 进门的小丰是花形嫡亲的孙女。花形本来有一个男孩,他俩又收养了一个男孩两个女孩。四个孩子成家立业后,孙辈们负责营造天伦之乐。 “好好,问吧。” “雪融化了是什么?” 笔一滞。 花形想乐,这个问题还真经久不衰。 “傻丫头,不就是水吗。” 啪! 羊毫摔在宣纸上。 功亏一篑。 他想回头想问句话,但无论如何也办不到。他没有勇气直面那张用血淋淋的手术刀雕琢而成的画皮。画皮底下的陌生人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半个世纪?一刹那又想哭又想笑又想恨又想宽恕,心念电转无数遍临了只是痴痴地想: 他是全国最优秀的演员—— 他是感动了世界影迷的优秀演员—— 他演技出众—— 他被授予表演艺术的终身成就奖—— 所有的荣耀他显然当之无愧。 “田冈导演最该知道真相。” 花形的思绪越来越无稽了, “反正他在天国见到藤真就会明了一切了吧。” 小丰跑过身边,哗啦推开窗,深深深呼吸。 明媚的春光熏人的春风一下涌入室内。 “你错了。我最重要的朋友说过,雪融化了是春天。” “花形爷爷正解!” 没用的,春天已经到了,但是没用的,对于心里想不到春天的人,一点用都没有。 一点用都没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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